Sunday, November 1, 2015

BIT COIN

(轉載自《CUP Magazine》 Nov 2015)
TEXT:劉兆生                                ILLUSTRATION: Mei Mei Man


「念在你是我前夫份上,求你幫幫我,好嗎?」
「不!」我馬上糾正她:「April Ho,我不是你的前夫,是你的前前夫!」
「好吧好吧!甚麼也好!求求你......」April繼續央求我。
「妳以為為攞綠卡嫁了個甚麼矽谷鬼佬executive,就可以一生衣食無憂!我呸!你也不又是離婚收場。」我故意這樣罵她,理由一半是說給前外母聽的!
這前外母羅拉,我倒是第一次見,結婚前和離婚後也是第一次!
April哀傷絕望眼神我早習慣,罵她之後,下一秒,她一定會哭。我對前妻心理行為反應,瞭如指掌。咦!今次怎㑹例外,April竟然諄諄地哄我:
「Steven,今天我帶羅拉來見你,是想和你做單大交易,大約一億元!」
「一億?」
「是!一億美元Bit Coin!」April 肯定地重複一遍。
我當然有興趣聽下去。

Phishing 電郵?
何家三姊妹十多年前已分隔三地,老爹早已離了婚的媽媽羅拉也不知在哪。一天,她們同時收到這同一封電郵:

「我最親愛的女兒和羅拉:雖然我們多年沒見面,但我心中對你們的愛十年如一日,你們如還要怪我,我知我今生做甚麼也補償不到。
今天,醫院確定我已患上肝癌末期,醫生說最樂觀可多活一個月。此刻,我寫這封信給你,不是要你們同情或金錢上幫忙,其實你看完後甚麼也可以不做。我只想臨死前向你說出一個秘密。如果你們任何一人相信的話,請回來香港,若不願意,馬上刪除這電郵便是!
永遠愛你的老爹
何仕林」
血緣上,羅拉的確是她們媽媽。但大女April還未夠五歲,二女Becky三歲,三女Cynthia還是手抱時,不知何故媽媽不見了。獨自養大三姊妹的是爸爸,唉!媽媽這兩字,她們很久沒叫過,Cynthia對媽媽印象根本沒有!長大後,爸爸卻討了個惡毒繼母;三姊妹幼失怙恃,荊棘蓬榛,一有獨立能力便先後搬走。
* * * * *
理論上,時差關係,April最早讀到電郵,她住在三藩市,當天剛是感恩節。感恩節在美國是天大假期,一家團聚是傳統,April在美國沒親人,自從三年前和美籍丈夫離婚後感恩節對她已沒有意義。她是當地一間電腦公司編程員,大部份工作可以留在家做,她記起上次回公司與人力資源部開會,漏帶一份簽了名文件,所以趁今天回公司走一趟。在車房剛坐進司機位,打了火,手機便響起來郵提示,她打開瞄了一瞄電郵內容,勾起久違一釘心刺,輕嘆一絲氣,繼續按遙控鍵,車房門簾乖乖捲起,便再踏油開車,駛出街上。市面水靜鵝飛。科技公司慣常性門常開,假期觀念很薄。感恩節回到公司,她依然看到很多「電腦孤兒」還在埋首工作。
她打開手機再細讀cc:各人的電郵多一遍,再進入公司的電郵追蹤系統,按了幾個鍵,眼球凝在屏幕上,若有所思盤算了數分鐘,便向在上海工作的二妹Becky,和嫁了去首爾的三妹Cynthia發了個群組Whatsapp :
「你們都看了爸爸的電郵吧!請大家暫時不要回郵,讓我先弄清楚一些細節!」
老父臨終前探探他也是應份的,她們都有這樣想。既然大家很久沒見面,便相約好回香港度聖誕;假若遇上繼母的話,她們也有心理準備,不管她的毒舌和醜臉有沒有變。

富季酒店
從上海回來的Becky還未出嫁,卻最有錢,是一間上市美容公司CEO。她在香港富季酒店訂了一間套房,招呼姊姊和妹妹。
這夜,她們應是久別團聚,促膝談心。而現實上,不到五分鐘,一個無可避免沉重的家庭會議便開始。
April一向是大家姐,久別多年,在妹妹心中April仍是大家姐。她一開口便發問:「好妹妹,你們肯定沒有回郵給老豆,對嗎?」
「家姐吩咐過我當然沒有!」Cynthia馬上答。
端凝富泰的Becky在旁也搖頭咐應。
「好的!」April很滿意,「我懷疑這電郵是個phishing mail ......」
April未說完Becky馬上打斷:「大姊呀!你做電腦有防禦黑客心理我了解,但老豆有齊我們幾姊妹和羅拉的電郵,又沒問我們拿錢,怎會是phisher?你是不是想多了?」
「Phisher第一封電郵怎會露出馬腳?」一向是陰謀論信徒的April不服,「你試試回郵看看對方如何跟進?」
「唉!真假也好,」三妹Cynthia忍不住插嘴:「我們回來的目的是敍舊和探老豆,誰知道老豆在哪?」
April沒答她,態度更堅定說:「我一定要說下去,其實我在三藩市公司已追縱到這電郵來源地,是發自巴拿馬!難道老豆去了巴拿馬?」
Becky和 Cynthia無言,也無反應。
April漸漸勢不饒人追說:「Becky,錢你是有,但你的電腦知識還是小學雞,你知道巴拿馬是個甚麼地方?是個狗販之地,全世界的Phisher多來自那裡!」
Becky在大家姐面前不敢辯。
Cynthia頭:「大家姐!我們相信你,冷靜點。回郵給老豆,問他在哪便是!」
「大家同意嗎?」April民主地問。
眾人依允。
「誰去回郵?」Becky撇一撇嘴。
April的大家姐本色又來,指揮道:「我有jet lag,Cynthia你來回啦!」
Cynthia唯唯諾諾開啓她iPad,邊按邊問:「說我們三姊妹已回香港,住在富季酒店,問他在那裡?對嗎?」
「對!」April點一點頭。
「要不要reply all,讓『她』也知道?」Cynthia再問。
三姊妹出生以來,只叫過媽媽幾年,之後,心死了,她們之間口中,「她」是個代號。
「我們已和『她』沒聯絡三十多年,『她』生死也未知。」April應和。
「不㑹吧!老豆也有電郵給『她』讓『她』知道也好!Cynthia連「她」的照片也沒看過,倒有絲兒好奇心
Becky心中根本沒有「她」,不置可否。
* * * * *
翌早八時,在富季酒店泳池和維多利亞海港水平連成一線的Poolside餐廳,三姊妹在預訂的傘桌下共進早餐。
Cynthia拿起iPad再望多幾望,微抬起頭道:「爸爸還未有回郵!」
電郵另一名收件人 「她」——媽媽羅拉——也沒有回郵,但她們不知道此刻......
「請問你是Miss Becky Ho嗎?」餐廳服務員趨前很有禮貌低聲問。
「你怎知我的名字?」
「何小姐是我們的長期貴賓,你今早訂桌時我們知道的,」服務員一邊解釋著,一名婦人在背後出現,「這位太太剛才在前台找你。」
Becky望也不望,二話不說便噘著嘴:「有人找我便帶人來找我,你怎知我認識她?你酒店客人沒私隱的嗎?貴賓更沒私隱?」
Becky嘟嘟噥噥地表示不滿,服務員慌張起來,口窒舌窒地說:「對不起!對不起!剛才這位女士說是你媽媽!」
衆人才把目光投在這名深目削頰的婦人身上。高高的鼻子,兩邊腮上微微的幾點老人斑,難道她就是媽媽?
「我是羅拉!」婦人伸出手來,忡忡眼神,向三姊妹渾身打量,尋找昔日童年涎香。
大家姊沒半點懷疑,她認不出媽媽,但相信她自己聽覺。媽媽聲調在腦內是永不磨滅的。April先開口:「我是April,他們是Becky和 Cynthia。」
羅拉熱淚潸然,撲簌簌流下來。
「請你先坐下。」Cynthia繞到羅拉身旁,細心替她拉開椅子。
「我知我欠你們很多,沒盡過媽媽責任。而且,我想過,我今生也許不會再見到你們,但今天我一定要告訴你們......你們爸爸已死了,是在巴拿馬死的!」
April 偃然搭訕:「對吧!我一早已告訴大家,爸爸的電郵是從巴拿馬發出的!」April關心她追蹤電郵的能力大於爸爸的噩耗!
Cynthia關心的是爸爸,不屑大家姐邀功,再問羅拉「你怎知爸爸死了?」
「他死時我在旁!」羅拉斬釘截鐵答。
「哪爸爸死前為甚麼要發電郵給我們,還包括了你?」Becky問。
羅拉點頭,繼續說:「所以我可以肯定這電郵不是他發的!昨晚收到你們的回郵,知道你們回來,所以今早一定要來告訴你們,一個你爸爸死前的秘密......」

Bit Coin黑市場
我前外母羅拉這故事有沒有虛構成份我暫且不知。今天April帶她來找我,還說做單大生意?我姑且聽下去。
根據羅拉說,我的前外父何仕林是一代毒梟,當然,我又是沒見過他。羅拉她當年拋夫棄女就是為丈夫頂罪,在獄中囚了二十多個年頭。出獄後才知那所謂繼母騙光了何仕林便一走了之。何仕林裘弊金盡,惟有飛往巴拿馬投靠昔日的江湖兄弟,另起爐灶。
「那找我沒用啊!我從不販毒。」我已有點不耐煩。
「不!幾年前他們集團已用了Bit Coin交易。」April代媽媽答。似乎,羅拉已把真相告訴了她們三姊妹。Bit Coin到底是以電腦程式為基礎,由編程員April說來比較合適。
「之後呢?」
「爸爸也用黑錢買賣Bit Coin,愈滾愈大,已過一億美元。」
「用哪個平台?」我跟進問。
「Silk Road II。」April 果然做過功課,Silk Road II 一度是最大的毒品交易平台。
「有沒有用Mining Pool?」我再問,因為有些人發明了一些發掘Bit Coin軟件
「以前有用Bitminter,後來不用了。用了public 和 private keys。」
我詫異我前妻知得這麼多,莫非她矽谷前夫是黑客?    
羅拉在旁一點也聽不懂我們在說甚麼,她只知道女兒帶她來見我,是正確抉擇。她最關心是:「我先夫說只要找到我的三個女兒,一億美金Bit Coin便可分給她們,當是內心救贖吧!但他還未解釋清楚便死了!」
「你怎解釋你三位千金收到的電郵?」我問羅拉。
「我當然知道是假的,我不是說過何仕林死時我在場。」羅拉答:「最有可能是有人想騙我們出現,而那人最有可能就是他們的繼母!」
「她在哪?」
「我不知道!」
「她也知道Bit Coin的事嗎?」
「相信仕林也有告訴了她。」
Steven,」April問:「幾年前,我們還在一起時,我記得你說過認識一個叫Satoshi 的日本人,我後來才知他正是發明Bit Coin的人 .....」
「對了一半!」我打斷她:「我是認識一名叫Satoshi的日本人,全名中本哲史,Satoshi Nakamoto,但我認識那個不是Bit Coin的發明者。中本哲史根本上可能只是個假名或一群人的代號。我只是對這群人的數學理論文章有興趣,所以對應用在Bit Coin有點基礎知識而已。最近又有人說中本哲史其實是美籍日裔中本聰,我也沒空理會了.....」
「不用說下去了,亅April的急性子沒法改,「Steven,我只想問你,你知不知怎樣才可從我們三姊妹中找到一億美金Bit Coin?」
「知道!」我無比肯定爽快答。
「這麼快便知道?」April當然有點懷疑。
「是!」我再肯定一次。
「怎可能?」
「世上有甚麼沒可能!我的酬勞呢?」我不得不賣個關子。
一億美金Bit Coin你想要多少?」April試探地反問。
「我分文不收!」
April張口結舌,眼神狐疑,我默默點頭回應。
Steven,」五秒過後才咧嘴說:「多謝你,你不用對我這樣好,」我的前妻變臉我亦是瞭如指掌,但恭維我的話她從沒說過,我倒也想聽聽,「我嫁你時已斷定你是數學奇才,甚麼三姊妹密碼怎會難到你?Sorry,當初我離開你是我不對.....」
April,且慢,你不用多謝我,我還未說完,亅我認為這是潑她冷水最佳時刻,「其實甚麼三姊妹密碼我也毫無頭緒,但我肯定你們一個Bit Coin也不會取到.....
「為甚麼?」April 又是氣,又是臊,又是急。
「因為那Silk Road II已被FBI瓦解了,主持人已關進牢,April,你的網上消息out-dated得很啊!人家十五億美金Bit Coin也付之流水,何況你的只是區區一億!」
「我不信!」April再變臉,「你騙我們,你想獨吞!」
「這些消息差不多已是半公開,你說甚麼也好,隨便你!」
與前妻討論甚麼也會弄致不歡而散,我倒是習慣得很。
羅拉掩面大喊:「我們豈不是見財化水!」
* * * * *
過了幾天,Becky和Cynthia來找我,神色怏怏,異口同聲道:「姐夫,其實你永遠是我們心目中最英明神武的姐夫,就算你們離了婚。」
「那天我大家姐和媽媽見了你後很不開心,所以今天特別來找你,代大家姐向你道歉。
「不用吧!」
我撇了撇嘴唇,心裡暗罵:「你們何家,怎會無事不登三寶殿!」
豈料Cynthia顫悸地說:「我們的繼母已來過酒店找我們,直認爸爸的電郵是她發的。更用恐嚇的語氣命令我們交出Bit Coin的密碼,不然便下密令把我全家殺死!」
Becky插口說:「還要先把我上海的美容院搗壞!」
「你們告訴她Silk Road II已被FBI瓦解不就是嗎?」
「但她怎也不信!說Bit Coin只是搬了竇,我們想獨食!說真的,Bit Coin這樣危險,那一億美元我們要不要也罷,但天啊!我發誓我們真的沒有甚麼密碼!」
「你肯定繼母知道你爸爸已死?」
「知道。」
「這個婦人太跋扈,太毒,貪得無厭,她已搶了何仕林多少財產?」
「媽媽說最少也有一百萬美元!」
這種小人,我從來不涉鄙夷。
「好!」我望著面前兩個小姨六神無主。我愛管閒事,允執厥中性格又來了,我沉思幾分鐘,她們在乾等。
「好吧!你們等我電話,我會交給你三個錦囊!」
「甚麼錦囊?」
「玄機不可預洩!」我眼梢掃了一下,施施然回應她們,「我㑹給你每人一封利是,你們在香港度完假可以先回去!」

Balboa-bit.com
不久,網上出現了一個Bit Coin黑市網站叫Balboa-bit.com,給人有Silk Road II已從新啓動的感覺,何仕林的賬號已自動轉到繼母集圑的系統中。
這新網站真的是金礦!」繼母大喜:「我不是說過Silk Road II未死!只是搬了竇。」
繼母集圑更可以自由動用何仕林一半的Bit Coin,作虛擬投資增長,唯一限制暫時不能兌換現金,三個月後才有公布。
三個月後,Balboa-bit.com告訴繼母,只要找到三姊妹,叫她們交出何仕林臨死前給三姊妹的利是封,再存一百萬美元現金到一香港指定銀行戶口,三天後一億美元Bit Coin便可以兌現。
繼母馬上派出手下分別去了三藩市、上海和首爾,強行從三姊妹手上搶了三封利是回來。每封利內夾有一張巴拿馬紙幣Balboa,每張為50B/.幣值。繼母知道巴拿馬只有B/.銅幣,再沒紙幣,現今紙幣全用美金,所以這巴拿馬紙幣非常珍貴。她小心翼翼把紙幣的編號逐一輸進Balboa-bit.com,果然是何仕林的密碼,於是她存了一百萬美元現金到香港銀行,等待核證。三天後,Balboa-bit.com叫她到巴拿馬銀行提取一億美元現金。
* * * * *
此際,Balboa-bit.com早已自動毀滅。
羅拉和三女兒來到墳前,黃土壟中,羅拉泣嘆何仕林命薄,跪叩道:「仕林,今天我要對你說,感謝你的前女婿替我拿回一百萬美元,這些錢本來就是你的!
三女兒列排向亡父獻花躹躬。
唉!誰知道我很辛苦才在香港錢幣古董店買來三張Balboa 50B/.紙幣,這模仿Bit Coin的黑市網站Balboa-bit.com又是我蘇聯黑客兼好友耶維奇免費替我打造的一場海市蜃樓!
我欠了耶維奇一個人情,欠黑客人情是不易還的!(完)

Thursday, October 1, 2015

忘情

(轉載自《CUP Magazine》Oct 2015)
TEXT:劉兆生                                ILLUSTRATION: Mei Mei Man

「老土,太老土了,亅吳大導一手擲下一疊黑白影印本文稿,忍不住向她撥冷水:「如花小姐,你是我的世侄女我知道,我亦很尊重你契爺,但這不是電影劇本,勉強只是一本極短言情小說,當作電影故事大綱來看,也老土得很!這題材數十年已拍過上千齣戲,你回家吧!我真的幫不到你!」
「吳Uncle,你真的要幫幫我 ,我已生無可戀,我已寫好了遺書,今晚便鋪上fb ......」柳如花嗚唈起來,抽搐不斷。
柳如花,不又就是那些每天幻想自己是編劇的少女,渴望一天把自己的故事拍成電影,但不懂把現實幻想放進幻想故事去。
* * * * *
「你是改劇本專家,」吳大導來找我,面有難色,拿出那所謂劇本拋給我:「唉!我知這不是劇本,如果我不是欠她契爺天大人情,我不會來麻煩Steven你。」
我反應不來,他續說:「你當這是一個小女孩的故事,創作一個故事大綱,好嗎?」
「你說真的?報酬多少?」我直接問吳大導。
「暫時沒有,等分成!」他坦白答。
「天下間豈有免費午餐?」
「你和我之間是有的!你也欠我天大人情,況且,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啊!」
我心咕嚕:以我的人情還你欠的人情,不知誰的人情大!
吳大導囑咐後便走。我隨便拿起來翻翻看,咦!我倒覺挺富饒味,像我以前醫生朋友遭遇,於是一頁頁揭下去。

醫生誘惑
「下一位,譚紫娟。」香港私家醫務所的姑娘,永遠習慣權威地把病人名字提高嗓子喊出來。
紫娟放下翻著的雜誌,跟了姑娘進入醫生房。
「李醫生,早!」
李醫生頭也沒抬起,專心看著電腦熒幕找姑娘遞入來的名字,但找不到。
「啊!譚小姐,你是第一次來?」
「是,剛搬來附近住。」
「有甚麼不舒服?」
「我想我有一點感冒。」紫娟微微嬌喘說著。
李醫生正眼望向她,面前這新女病人,鴨蛋臉龐,淺淺梨渦,像夥半熟葡萄;長長秀髮淩亂中掉梢著,像濺花瀑布。穿起一件簡單半透明純白麻襯衣,胸前紐扣被內體迫得橫橫豎豎很蹩扭。驀然一股衝動,看進李醫生眼裡,心想:結了婚多年,思想甚麼時候變成這樣猥瑣。
戴上診筒,紫娟自動開始解開上衣的紐扣。
「不用了,隔著衣服可以了。」姑娘在旁說。
紫娟不屑瞟了她一眼,沒理會繼續把胸前解脫出來。白得像瓷的肌膚,被胸圍擠出一道深深的乳溝,李醫生按著顫抖的手,用最短的時間替她聽脈。弄不清楚自己急速的脈博還是她撲動的。打後只管垂下頭在鍵盤上颼颼開藥,一眼也不敢斜望她。
「沒甚麼,普通感冒,吃藥一兩天便好了。」
「多謝醫生,」紫娟在手袋撿出一張名片:「我就在這商場開花店的,有空來買花送給太太啊!」

花店
整個下午,李健楷醫生腦裡還是徘徊早上她的倩影。多次把玩著譚紫娟淡紫色的名片。下班後,雙腳控制不了溜到花店門前。隔著玻璃,紫娟示意他進來,眼神衝向他說「早知你會來」,李健楷六神無主到極點。
紫娟提起一束已配襯好的玫瑰交到李醫生手上。
「拿去送給你太太罷!」
「多少錢?」
「我不收醫生錢的。有空請我吃頓飯算了!」
「但你來看病我卻一定要收診金啊!」
他們半開玩笑互相試探對方。李健楷雖是醫科畢業生,但處理男女感情上還是一名幼兒生。他的愛情生活很公式,太太是雷醫生,他醫學院同學,他初戀情人 ―― 和他上過床唯一的女人。畢業後他們順理成章結婚,各忙各,連孩子也不敢生,也沒時間生。過了七年刻板乏味的生活 ―― 和性生活。
有時,李醫生對漂亮異性有幻想,但只停留在疍家雞見水。但私家醫生工作時間和範圍,不是獨個兒困在診症室或需要時到醫院巡房便是,悶納乏味得很。他認識醫生朋友中搞過婚外情的,對象都是圍繞圈內的護士或其他護理人員。這些緋聞,通常很快便為人識破。他很珍惜十多年辛苦經營的成就,絕不會墮入這些桃色陷阱。他時常警惕自己,搭上女病人,是專業操守所不容!
但紫娟這纖巧小美人,嬝嬝婷婷擺在面前,任他怎擺也脫不了。一股麻熱的欲望在肚底蠢蠢蠕動,是七年之癢癥狀?還是魔鬼在誘惑他?李健楷極力抑壓著對紫娟的暇思。
「我沒有理由要你送花給我太太的!」李醫生拿出一張千元紙幣硬塞她手上。拿起鮮花,頭也不回便離開花店。
李醫生沒有把花送給太太。這麼多年他一直沒有送花的習慣,他怕太太以為他作賊心虛,誤會這是男人做錯事內疚下的補償行為,回家前便一把勁狠狠把好一簇鮮花扛進停車場垃圾筒內。
沒有病人時分,李醫生在診所內發呆。紫娟沒有來覆診,她病癒了吧?她甚麼時候會再來?甚麼時候會再病?醫生沒理由詛咒病人的。他要不要再去花店?再主動去見她是極高危行為,他是知道的,極可能是萬劫不復的前哨。李醫生把蕩漾不羈的心情遏下來,不敢再想。

陽明山莊
一個滂沱大雨的黃昏。
李醫生比平時晚了一點才離開醫務所,一如以往走出商場地面,準備到對面停車場取車。他打開雨傘,驀然一大簇鮮花擋住視線,背後的是紫娟一手提著花束一手挽著手袋,在路旁狼狽地截計程車。香港的計程車,和世界每個大城市的一樣,最需要時總截不到。
李醫生沒想甚麼,直覺地趨前問:「要幫忙嗎?」
紫娟一邊望著迎面來的計程車,一邊問:「麻煩你替我拿著這束花,讓我跑前截車。」
此刻,李醫生望著紫娟背影,淺黃色的襯衣已被雨水淋濕,背後的胸圍帶凸現出來;一條褐色的短裙,緊緊包裹起水泛的屁股,扭捏著。
「不用截了,」李醫生從後大叫:「你去哪裡我送你去便是!」
李醫生開的是寶馬七系。
路上,紫娟熟練地把座位調校到舒適的位置,椅背、前後、高低、軟硬,她也能控制自如。
「放心,我不會洗掉你太太專用的記憶功能。」
李醫生對她的乖靈,心裡有點驚訝,和慌恐。到底,他連紫娟一點背景也不知道。
「噢!」紫娟突然記起忘了向他解䆁:「我最好的女朋友今天生日,到卡拉OK慶祝,我開花店的,當然要親身送花去啦!」
* * * * *
車子在陽明山莊門前停下。
代客泊車已替他們開車門。李健楷禮貌地走出來彎身替她從後座位拿花束。
「你有空當我男朋友兩小時嗎?」紫娟嫣然笑著問。
李醫生很猶豫,未及反應,泊車小子已把車開走了。
「我看不太方便。」
「你太太在家等你?」
「不,不,」李醫生反而很緊張的澄清:「她今天當通宵班。」
紫娟不由分說,半推半擁把他拉進去。
這是一個偌大的包廂,有著個私人小舞池,旁邊擺滿自助餐式各種食物,一雙雙男女依偎著暢飲。
「生日快樂,雲妮!」紫娟送了花給派對主人才介紹:「這是李醫生。」
「生日快樂!」李健楷禮貌祝賀雲妮。
「多謝!隨便玩啊!這裡都是專業人士,不是小夥子,」雲妮邊打量李健楷邊笑說:「看來雲妮男朋友挺懂享受的啊!尤其是和靚女。」
紫娟怕李健楷尷尬,一手把他拉到舞池,有人在台上唱起That’s Why You Go Away。紫娟柔情繾綣把身驅掛在他頸項,在耳邊喃喃地語:「以前我的男朋友最喜歡聽這曲,每次音樂奏起我一定記起他。他像你一樣,是個有婦之夫。」
李醫生和女病人跳貼身舞,很拘謹。頃須,他說:「我看我要先走了!」
「好的!」紫娟答:「來我的家!」
連生日蛋糕也不吃便向雲妮道別,李健楷著了魔的開車駛往紫娟家。
「我住這裡,」紫娟一返到家便說:「今夜你是男主人!」
紫娟點起洋燭,從廚房拿出剛沸好的公仔麵,好一頓意想不到的燭光公仔麵晩餐!紫娟不懂燒飯,她當地產富商小三那兩年間,她學習怎樣令男人得到性滿足比學烹飪快上手得多,雖然兩樣都要摸索不同男人的口味!直至股災,富商留給她三層樓 ―― 和一輛今天剛壞了的七系寶馬才分手。每月租金她已生活無憂,但金錢填補不到空虛。
* * * * *
在床上,醫生和病人是分不開的。況且,兩人都是性飢者,互相宣洩,互相扶持,互相俘虜,夾雜偷歡自疚的授時因子,難捨難分,直至六個月後被雷醫生發現!李健楷在妻子面前樣子難堪得像戰敗公雞,最終紫娟答應不公開事情,拿了五十萬走了!
如花的故事結局亳無高潮。

化身劇本
吳大導在電郵中多謝我:「好!你重寫的故事橋段發展和結局得多!馬上過來我介紹投資方你認識,談談你的報酬。」
「Steven,這位是柳如花小姐。」吳大導向我介紹:「她就是原作者,也是投資方。」
Steven,久仰大名,」如花小姐咧嘴笑著和我握手,莫名其妙對我說:「謝謝你救了我一命!三星期前,我真的想自殺。」
「那看你今天的臉色一點不像呢?」
「好了好了!」吳大導打斷我們:「既然如花喜歡這故事,又肯投資拍電影,Steven,你有時間把整個劇本編出來嗎?」
「看有多少錢?」我毫不避諱提出。
「你要多少我也付!」如花搶答:「但我有一個條件,我要拜你為師,教我一起編這劇。」
「如花小姐,你太抬舉我了,」我思考數秒再答:「其實我只是把你整個故事濃縮了,加個虛構Act III ,Ending 你有興趣還可以再改。」
我雖是個愛獨斷獨行的人,很抗拒與人合作寫劇本,但金錢誘惑我甚少可抵擋得住。
「好了好了!太好了!」吳大導插道:「那麼,Steven,一個月時間夠不夠?」看來他心中開了的一個製作價,柳如花早已答允,「好讓我盡早開始前期工作。」

忘情丸
我帶了我寫劇本用的MacBook Air和Final Draft軟件到陽明山莊去找柳如花,怎料一住下來便是一整個月!
第一天我便問柳如花:「如花小姐,其實我第一刻接觸到你的眼神,便知道小說中的紫娟就是你的化身。」
「對了一半,而且故事還沒寫完。」如花一點羞慚也沒有,嫣然答:「真實的紫娟收了五十萬元依然捨不得李醫生,決定一死了之!Steven,是你救我回來!」
「怎會呢?我只不過是構思了一種忘情丸,只要紫娟服下去便可選擇忘記誰便忘記誰。」
「你正就是我的忘情丸!」
「紫娟,噢不,如花,」我也差點把劇本的人物帶到現實去,「忘情丸是忘情,不是移情!你當我是忘情丸,將來我要忘情,你便要再移情,很快會養成習慣。忘情是一個終結,不是個循環,不是個延續!」
「我聽不懂!你要不要吃我煑的公仔麵?」
「怎麼?我又不是李醫生!」
「我移了情給你,你當然是我心中以前的李醫生啦!亅
「如花,你還是不明白,」我再向她解釋:「忘情的意思是把腦內對某個人的一切印象徹底毀滅!」
「即是人工失憶?」
「對,讓我們飛進忘情實驗室,看看第一代的忘情丸是怎樣製成!」
紫娟躺在雪白的手術床上,一個巨大圓筒fMRI儀器在她的頭前後掃描了一分鐘,電腦以一秒五千幀的速度收集了她腦內過億萬個connectome網絡,其中一個因為李健楷的出現而產生的。他們目的就是把這connectome隔離,破壞組成這網絡的神經元和樹突,即是說,這單一網絡再不存在腦海中,紫娟以後就算遇見外界李健楷的任何影象和聲音也不再會產生聯想。就是這樣簡單!」
「那需要進行多久?」如心很在耐心聽完才問。
「剛才你看到的只是資料收集階段,」我續說:「之後,他們會把針對李健楷系數濃縮在一納米 SIM卡,用藥丸包裝,讓紫娟吞下。再帶她到另一病房,進行七十二小時催眠,其間紫娟體內的納米 SIM卡便發揮放射作用,追蹤腦內一切和李健楷有關的神經元,把它斷路,忘情就是這樣進行!還有,斷路後就算再遇上李健楷,關係也要重生建立。」
「太好了!紫娟有救了!」如花很是雀躍。
「但在道德上,」我還要補充:「這忘情丸有個附帶條件,就是先要得到被忘的人書面同意才可配方。」
「為甚麼?」
「因為忘情是一種極自私的行為!就如我以前做過對你不住的事,或欺騙過你感情,一粒忘情丸便可逃避一切羞愧、自疚和罪惡感,全人類沒道德監察,世界豈不大亂!但這和騙財、偷竊和殺人等罪案不同,犯罪是講證據的,不能一句忘記了便解釋到;而情為何物?真教人生死相許?全是主觀感覺!我覺得我沒欺騙你感情但你感覺我有?我想忘掉你你不想,你想忘掉我我不想,太多組合變數,所以一定須要雙方事前同意才合法。」
如花思索一會,切身地問:「哪李健楷同不同意紫娟忘記他?」
「他當然同意,而且很多夫婦辦離婚手續時,也會一併合簽互相忘情同意書。」
「啊!明白,」如花若有所得說:「所以紫娟要見李健楷最後一次,要求他簽忘情同意書。」
「對的!而李健楷亦同意赴約,但一定要他太太雷醫生在場。」
「結局呢?」
「結局是紫娟成為李健楷醫生太太!」
「怎會?」如花聽後,雙眼圓睜。
「當天,紫娟把雷醫生擊暈,灌她一粒忘情丸,醒來後她已經忘記了李健楷是誰!」
「紫娟豈不是犯了罪?」如花天真的問。
「你不想拍續集嗎?」
* * * * *
我和柳如花同居了一月,劇本不花一個月便完成了第一稿,交了給吳大導選擇。
任務完成,我要正式遷離陽明山莊。臨別前,我拿出兩粒忘情丸。
「每人服一粒,同意嗎?」我柔情地問柳如花。
「Steven,我不想忘了你!」如花依依不捨情愫盡露。
「那你不吞,同意我吞我的吧!」
「你忘了我,我可不可以繼續和你做愛?」如花嬌怯反問。
我戲弄她:「當然可以啦,很多和我做過愛的女人我都忘記,新鮮感歷久不衰!」
「你很衰啊!」如花扁嘴像隻小鴨子伏在我胸膛上。
「傻女,」我來安慰她:「劇本已寫完,我們要抽離,回到現實了。現實中怎會有忘情丸?這兩粒只不過是placebo吧!」
「如果是Addyi會對我更好!」(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