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aturday, April 4, 2015

換頭

文:劉兆生
 (轉載自《CUP》Apr 2015)

Head Transplant

「我真的不習慣和陌生人做愛?亅Michelle靦腆地推開我。

「我怎算是陌生人?不要緊!你慢慢會習慣的。亅我蘊藉風流,緩緩誘導她。

「不成,我克服不到心理障礙,你每吋肌膚也不一樣,胸還大了這麼多,我真的適應不到,對不起!亅

* * * * *

我要澄清,請勿誤會我和別人偷情!事實上,她的確是我妻子,不過,八十多年前分開了。我是個換了頭,活到一百二十歲的人;再解釋清楚一點,我不是移植別人的頭,而是六十年前做了個把別人身軀移植到我頭下,我們慣說是Head Transplant手術,其實也是Body Transplant!

二十二世紀的今天,我們還叫「換頭亅,可能是一九七0年Dr. Robert White首次把一隻㺅子的頭移植到它的同類去,活了九天,之後我們便叫慣換頭。但注意:這和換心、肝、脾、肺、腎、子宮、陰莖和一切人體甚麼器官分別很大,Steve Jobs死前換了Tim Cook的胰還是Steve Jobs,而換頭的施與受者,身份永遠分不清 —— 你說你捐出個Body給我,我也可以說是我捐出我個Head給你活下去!大家都是活體,還沒死啊!

你再要問頭重要呢還是身軀重要,就像愛因斯坦對美女說,妳以為和我結婚下一代定會像妳漂亮像我聰明嗎,結果可能得到我醜陋的身軀和你笨拙的腦袋!所以,為配合二十二世紀劃時代醫學換頭技術,eXBody.com便應運而生,我很感激這名副其實的「獵頭亅網站。

* * * * *

記得我第一次換頭時是六十歲,換了一副二十多歲的身軀,幾經辛苦在網上拍賣換回來的。朋友很羨慕我,我也覺有些僥倖,六十歲人的身軀就算保養得多好也沒人要,倒是我的頭,包括腦,比較搶手。不時,亦有些成世「無腦亅,顢頇平凡人,只愛扮靚和keep fit,在這不容無腦社會上,自知日後只會自然淘汰,倒不如換上我的頭,勉強可說對社會有點貢獻吧。而我在網上找到這副身軀添綴,像中了卵巢彩票,撮合我的生理、心理需要,開展我生命第三波。

生理需要很直接,老人家也需要性,性幻想是永恆的,我有了副新軀體後,性活動自然駕輕就熟,更全面些。至於心理,我需要找得真愛,昇華無限快樂;不斷學習新事物,滿足無窮好奇心。我相信有真愛,只是不夠時間去找,有些人很早找到,但大部份人像我,耳順之年心靈寥寂;這世界太多美好的事物待我體驗,但時間永遠不夠,往往未享受夠便要死!
曹雪芹說得真好:厚地高天,堪嘆古今情不盡, 痴男怨女,可憐風月債難償。 亅這網站真好,讓我可以「買亅時間和體魄,延長在這滾滾紅䴤不斷尋尋覓覓,風月債能償否有誰知?只不過,我時常問自己:我是誰?

很久以前我們知道,人類和動物意識是藏在額頭後的前腦,但證明不到,意識真的由一個龐大腦細胞網絡connectome產生嗎?看看自己,我的腦和脊髓已依附在別人身軀上,可說是二人同體,「是她也是你和我,同相親相愛也相分亅,我哼起八十年代的「狂潮亅,但無助解釋我是誰!

我也聽過古希臘雅典國王Theseus一個傳說。 Theseus擁有一艘頂級木戰船,南征北伐無數次,每次歸來船廠工人一定用最上乘木料替她到處修補更新,下水又如新船。二十五年來一直如是,直到一天Theseus問,這艘船已經沒有一塊木頭是原來的,她再是不是我的船?或仍是擁有二十五年歷史同一條船?若然是全新的船,哪時開始變成不是我的船?我們軀體內細胞新陳代謝,除神經元外,不也是一樣嗎?換了頭的我是誰?我只有說,我是我,就算身體不是!

Spaghetti Club

酒吧內,全部是像我一樣的換頭人,我們笑稱這個Club是Spaghetti會員私家俱樂部。因為二0一七年世上首次人類換頭手術成功,是把人頭連brain stem和整條脊髓拿出來,移植到別人身體上,讓兩條脊髓像意大利粉一樣綑纒起來,然後注射大量Polyethylene glycol,這種聚乙二醇甘油基醚可以令兩條脊髓的脂肪表層融合,再用電擊令脊髓神經元更生,自動互相連接,授/受體昏迷一個月甦醒後已有面部感覺,說話聲音也沒變樣,本來以為一年後可以站起來走路,但可惜當年免疫系統還未受百分百控制,以致產生預計不到的排拆,那可憐的始初換頭人只活了三個月。我們已是第十七代,換頭手術日臻完善,Spaghetti技術已outdated,而我們依然喜愛以Spaghetti人自居

俱樂部舞池中,男男女女每晩也盡情狂歡,無他,他們都是在eXBody.com換了博士頭、專業頭、外邦頭、藝術頭、理性頭、音樂頭、歌唱頭、宅男頭,情癡頭、師奶頭,色情頭和同性戀頭等等(獨欠富商和名人頭,太罕有,你明的!)來溝女/仔,覺得找回自己的尊嚴,活得很開心!有些格外添加了一些「蒲頭亅激素,令自己更外向,晚晚蒲吧,清狂無畏。

但有些還未能解放自己,腦內還懷緬過去,整天照鏡,所以我們俱樂部設有心理學家,輔導他們過渡成為一個「對辦亅的換頭人。有些人一生是活該倒霉的,換身不是小手術,沒想清楚便把身軀換掉,以為有副靚身裁即可深化事業線,不承認自己「人蠢冇藥醫亅!其實,今天沒有人理會別人的身段、性別、膚色、體型和體魄,因為換頭只需頸圍尺碼合適便可。而且,整容和易容手術早已成熟,沒有人再相信容貌外觀這麼蠢,反正每人的面孔和身裁都是假的,隨街都是美男美女,過份一致沒趣,人總喜愛標奇立異。

酒吧內我們不會問對方多少歲,易過多少次容,就如很久以前我們取笑別人戴假髮,是種很沒禮貌的社交禁忌。因為每人都知道,易容手術只是個option,換頭時一併進行省時點吧!最重要是找到個心儀的頭或軀體。

今夜,我到來是約了一位著名shrink,據說她是名副其實的Headshrinker,一名曾經滄海,很受情癡頭少女歡迎的愛情心理學顧問。我沒懷緬過去,只想問她為何我換了兩次頭,等了百多年還沒找到真愛。
我來早了一點,坐在近門口吧桌,等候shrink來電

* * * * *

倏然,一個頭還是自己的人走進來,我一眼便看出。他沒穿樽領上衣,頸項沒遮沒掩,一點巴痕也沒有。

我質問他:「你知道這是甚麼地方?亅

「換頭人俱樂部,對嗎?亅

「對!你來做甚麼?亅

「我想多點了解換了頭的生活!亅

我懷疑他另有動機。

「但你不是會員,我有權不許你逗留。亅

「喔!我忘了介紹自己,我是Johnny。我是科技大學心理學博士,我寫了篇換頭人對世界貢獻的論文。我自己也準備好換頭手術,算是你們的準會員吧,你可以讓我多留一會嗎?亅

我換過兩個頭,心仍是軟!

「你叫我Steven便是。亅

Thank you, Steven, 你換了頭後生活好過嗎?亅

「不易答,你先要知道你為甚麼要換頭?亅

「你的目的呢?亅Johnny反問我。

「多學習,多享受!目的已達,我擁有十二個博士銜頭!環遊過世界二十三次 ......亅我很自豪,爽快地答。

怎料他一句話打斷,直搗心房。

「那你一生還有憾事嗎?亅

我忖思半響,「唉!但還沒找到真愛!亅

「啊!亅Johnny順應一聲,沒接下去。

我扯開話題問他:「你排好手術期?亅

「還要等兩個月。亅

「你的顧問醫生向你解釋清楚了吧?你家人有沒有反對?亅
「手術過程我很清楚,頭也選定了,唉......亅

「在那個網站選?不是Alimama-head.com吧!亅我緊張地追問。

「不!我用eXBody.com。亅

「啊!我放心了,這個網最好,我也是用它的!亅

「真的?亅

我的博學,當然可向他詳盡分析:「因為eXBody.com與全球很多文明國家簽了合約,器官可以無國界交換,而且,這網最重視authentication,每個頭他們有最先進的手提電話fMRI app、Remote Brain Mind Interface和測謊工具,做足百分百驗證程序才能加入,絕對沒有Alzheimer頭、schizophrenia頭、Parkinson頭、煙鏟頭、欺詐頭和A貨頭能登進這網站,很可靠。亅

「身軀方面呢?亅

「體檢比較沒這嚴格,反正每個人的健康狀態,從零歲開始的生命數據早已由手機感應儲在雲端,雙方見面時再做一個全方位體驗便可以了。亅

「是了,你為甚麼想到要換頭?亅

「不,...... 其實我是來......亅Johnny欲言又止。

我的手機響起,我預約那著名shrink通知我可以進去。


人瑞無猜

推開VIP房門,一名穿豹紋革服的少女躺在沙發上。
「Hi, Steven,您好!亅

她一開腔,我楞了,是我前妻Michelle的聲線,先天自然聲線至今也改不了,而嗅覺是髙於聲線記憶,我趨前大力嗅她一嗅。

「Michelle,是.....是不......是你?亅我張口結舌地問。

「呀!亅她像貓嘷然一聲叫起來,「OMG!你是我以前的Steven?亅Michelle雙腿一伸,踉蹌地站起來。

「是!是我!一晃眼八十多年,你果然圓了夢,當了shrink!亅我的心,如剜了一刀,對Michelle以前的感覺瞬間全蹦出來。我們邂逅、初戀、度蜜月,段段纏綿風騷,活現眼前。倒是後來離婚理由忘了,以我當年跋扈脾性推算,定是為了一些芝麻蒜皮小事。

我們緊緊擁抱著,婀娜貼合輕盈柔美身軀。

「Steven,亅她在我耳邊細訴:「對不起,我不是以前的Michelle了,我現在叫Michael, 請你不要介意,我已換了男兒身。亅

我用身體撫摸她,胸真的是平了,身高了,肌肉結實了,但她依然穿著最愛的豹紋革女服。

「Michelle,男好女好,你永遠是我的Michelle!亅我深吻她,「讓我算算,你今年應該過百歲吧!亅

「今天正是我一百一十歲生日!亅

我們繼續在VIP房內,互相愛撫。

「Happy Birthday Sweetheart!亅我一邊替她脫下豹紋革,一邊脫下我的外衣、牛仔褲和G-String。

Michelle 雙眼一瞪,「噯喲!你甚麼時候變了女人?身裁還正過我以前!亅

「九年前,我的第二次換身,是個二十一歲少女,今年三十未夠!亅

「你成世人都是這樣好彩!亅Michelle的口吻百年沒變。

「你變男,我變女,這不叫心有靈犀叫甚麼?更是上天給你的最佳生日禮物呢!來!我們再重溫一次『兩小無猜』......亅

「怎麼還『兩小無猜』?我們是人瑞了!亅

Michelle衣服給我脫清光,我偷眼瞥一瞥她的前主人,可有我二十歲時的風範。我已是女兒身,卻有個phantom 感覺,衝動起來!莫非我的腦是先天性Bisexual?我愈想愈覺得不了解自己的性傾向!

「我真的不習慣和陌生人做愛?亅Michelle靦腆地推開我。

「我怎算是陌生人?不要緊!你慢慢會習慣的。亅我蘊藉風流,緩緩誘導她。

「不成,我克服不到心理障礙,你每吋肌膚也不一樣,胸還大了這麼多,我真的適應不到,對不起!亅

「Michelle my love,妳盡量嘗試一下,好不好?我以前也試過不舉,記得嗎?亅我按下熾烈慾火,「這樣吧,你閉上眼,我唱首百年前的老歌你聽,你幻想一下,我們相識時在海灘散步浪漫的日子,回憶一下我的歌喉有沒有變?亅我依照最近另一Shrink教我的步驟行事。

於是,我在手機按下一個鍵,房間響起Michelle, Ma belle, Sont des mots qui vont tres bien ensemble ...亅的配樂,四周牆壁變成三百六十度大迴環4D沙灘投影,我唱起六十年代披頭四的歌。

「你還記這個沙灘在哪?亅

「Boracay!九十年前,我二十歲,亅她答:「每粒沙都是由貝殼磨成,像小星星。亅

「正是!現在星星已磨圓了。亅

歌唱完,海灘漫步完。

「Steven,對不起,我真的硬不起來!亅Michelle羞澀地道歉。

「不怕,我還有用剩的『舌底偉哥』,我換身前買的,還未過期!亅

Another-Life

突然,一隊刑警衝進Spaghetti俱樂部,喝令音樂停止。舞得正歡的換頭人被趕到一角,全部VIP房的人被帶出來,包括匆匆穿回衣服的我和Michelle。

隊長拔出一枝最新PPK Walter自動手槍,開啓植在他喉嚨的揚聲器喊:
「請各位脫下樽領上衣,方便我們執勤同事檢核身分和換頭證明蕊片,如有人逃走,格殺勿論!亅

我看見Johnny嚇得雙腿發軟,結結巴巴在求情:「警官,我還未換頭,沒證!真的。不要拘捕我。亅

警官拿出他的手機,從頭到腳把Johnny掃瞄一次,厲眼警告他:「未換頭幹嗎要來這些狗販之地?快走!亅

顯然,社會道德上還有人不認同換頭人,有如百年前同性戀被標籤一樣。買賣器官在這個世紀仍然非法,但社會福利制度已訂明每個孩子生下來它的身體所有器官都是屬於當地政府的財產,由一個中央儲存庫紀錄器官檔案,所以不存在器官買賣的活動,只是交換,但交換必須有醫學蕊片證明。這麼容易便可以易容易體,罪犯可以人間蒸發,那還成世界,所以執法很嚴!

同時,政府相當尊重人權,人為了追求After-Life 或Another-Life,成年人有權換頭是普世價值。

* * * * *

「你還不走?亅警官看見Johnny還佇立舞池中央,喝罵他。

「長官,我是來找我的獨生女的!可不可以幫幫忙?亅Johnny此刻說出真正目的。

「你女兒是否成年人?亅警官問。他有責任執行保障未成年人不准換頭法例。

是。亅

「成年人不受理!」

Johnny拿出手機,苦苦哀求:「我女兒早年離家出走,她的DNA在這裡,可不可替我在剛才檢核過的換頭人資料中『嘟』一『嘟』?求求你,求求你!亅

警官一時心軟,拿了他的手機,啪一啪自己的,一看便喊:「誰是Steven?亅

在旁的我,和Johnny四眼對望。良久,Johnny緊握我雙手,乍驚乍喜,用最誠懇的眼神央求:「Steven,我求你不要濫用我女兒軀體,我畢生感激!亅

「放心,Johnny,我不知道將來換頭可以換多少次,但我答應你,我不會再換。亅我笑著再望向Michelle,「因為我......和
你女兒軀體......和百年前我的初戀情人Michelle.....和她今天不知名的軀體,已經找到真愛!亅(完)


Sunday, March 1, 2015

馬伕

文:劉兆生
 (轉載自《CUP》Mar 2015)
馬伕宿命
我是個馬伕。
而且,我是個天賦澟然,勤奮盡責,見義勇為,富愛心的馬伕,所以我投了三次胎都是當馬伕。我正在設法打破我的馬伕宿命!
* * * * *
我放聲大哭,向他懇懇哀求:「命運大臣啊!求求你把程式編好些,0.01秒再多加0.01秒,我可能有生機,我真的想做多一次人啊!」
滿面汪油油的命運大臣似乎有些感應,對穿上純白制服戴了手套的女助手說:「你看,這嬰兒是否有點異樣?」
「對!」女助手答:「我也看到。」
「你等等我,這個case我要請示老頂。」命運大臣說完便跑出去找玉皇大帝......

產房
助產士剛剪斷血淋淋嬰兒的臍帶,打了一個小結,一手執起我一雙小腳子,倒豎起來,用手拍拍我的小屁股。
「哇哇!」
我又呱呱落地了!在這星球上,我知道赤子第一聲啼哭只代表手執一張未經核實的入場券,並不肯定可以進場!無論我哭鬧得多悲壯淒涼,疾速無間,無助無奈,但對我命運,絲毫沒改變。
助產士托起我給媽媽看。
「看到嗎?是個男還是女的?」手續上,順產的,助產士必須這樣問,還一定要媽媽親口答,以免日後有甚麼糾紛,例如「我生的明明是仔,一定是姑娘換了個女的給我」!
我的媽媽綻放起燦爛微笑,桶起腰脊,想趨前把我抱過來。
助產士馬上阻止,重複問:「是仔還是女?答!」
「真的是仔啊!感謝主!」媽媽喘著氣答。
助產士連「恭喜你」也沒一句,卻用教訓的口吻吩咐她:「看一看夠了,還未知可不可以活下去!」
助產士循例清潔一下我粉嫩身軀,沾滿黏液,蘸我身上那些膜衣每次都這樣腥膻,真不明白還有人愛吃甚麼紫河車,我也無閒理會。我最關心的,是助產士從旁邊3D打印機拿出一條藏有一顆蕊片的塑膠手鈪。她如常把它扣在我左腳踝,小心翼翼地把我安放進一個沒蓋的透明纖維盒中。一條像迴轉壽司輸送帶,緩緩把我送離產房。迴轉壽司一定會轉回來,可能還有添加,但這條「輪迴輸送帶」運回來的是甚麼,這刻,我、我媽媽和助產士也預測不到。
「要等多久才轉回來?」媽媽焦急地問。難怪,這是她第一胎,我卻是第七次投胎。
「不知道,要視乎命運大臣今天的工作量。」助產士唸出標準答案。
「我要在這裡多久?」媽媽追問。
「也不知道,反正你要在這裡觀察一兩天就是。」再一個標準答案!

命運大臣
命運大臣的辦公室保安很嚴密,裡面除他一人外,只有一個女助手和一列十二呎長的超級電腦佇立在中央,內置了起碼10,000core processors,和10 Exabytes數據;電力和冷卻系統也是用PUE功率比最高的太陽能和無液氫冷的。所有中國五大神數包括紫微、鐵板、南北極和邵子斗數,與及奇門、六壬和太乙,一切源自《周易》種種派系,加上西方的星相、名人星相和卜卦占星學等等「四柱推命法亅的資料和軟件包也在其中。
命運大臣關上門後,密室唯一的出入口,就是那條「輪迴輸送帶」,每天初生嬰兒從產房運來,讓他決定命運。
這裡沒網絡,沒任何通訊設備,因為天機不可洩漏。他手中執著的,看來像塊iPad,其實是一個電子算盤。他的工作可以說很簡單和刻板,雖然有時也頗費思量。表面上,他只須把嬰兒的塑膠手鈪用電子算盤掃描一下,它的四柱八字、出生地點、經緯度和臨盆方位便自動輸入電腦,決定嬰兒一生的天宮圖、星盤和Natal Chart等中外命盤不需數秒便可運算出來。最花時是之後要運算的progressive charts,平均要等大約三分鐘;在這段時間內,超級電腦會把嬰兒的壽緣逐分逐秒、逐時逐日、逐月逐年的運程和它命格不斷疊算,直至死的一刻,當然,短命的和自殺的運算會快一點。這樣地,電腦最少要reiterate一億次才能確保運算出來結果的confidence coefficient 大於0.95。
運算完畢後,如果電腦亮起綠燈,他便完封不動把嬰兒放回輸送帶上送回去;紅燈的,便交給女助手人道毀滅,但還有笫三種顏色......

三世書
這位負責香港特別行政區的命運大臣做事一向比較謹慎,可能他多年前調到香港受過前英殖民地政府的check & balance行事手段感染,他會把紅燈嬰兒再掃描一次,再亮的話,他更會仔細看看電腦打印出來的命運報告,以確保不會「殺錯良民」。例如早前的一個「紅孩兒」,報告是:「讀書不成,好食懶飛,三十八歲染上賭癮,四十二歲到深圳避債,和一名二十歲女子生下一女,之後把母女殺死,十二年後化為白骨才被揭發......」他一看,點點頭,心想真是死無餘辜,一手便遞給女助手,為民除害!
他做了命運大臣數十年,雖然這工作帶點厭惡性 —— 不是指每天都要殺人,就算說好聽點是替天行道,他的心早了麻了—— 而是嬰孩的哭啼聲很刺耳,他每周也要換雙新耳塞聽覺才得以保存。另外,他覺得自己對這星球貢獻良多,尤其是近幾年,亮黃燈的嬰兒愈來愈頻密,他的工作愈來愈重要。
黃燈代表甚麼?Marginal?confidence coefficient 未達標?「踩界」?打網球乎?說甚麼這超級電腦不時更新甚麼Knowledge Mining軟件也沒大用,幫不到百分百忙,電腦決定不到結果時不也亮黃燈便是!黃燈可不是像駕車時要衝便衝的啊!現在是決定一條小生命,生死攸關,和你媽媽懷了孕決定墮不墮你胎一樣,是件神聖抉擇!有時他會罵,未出世前你媽媽也拿不定主意,出世後再要煩我多一次,唉!倒不如你媽早打掉你,少傷我神。
他懷念以前黑白分明的日子,好人一生下來便是綠燈,壞人就是紅燈,哪有這麼多黃燈?現今忠奸不分,這是個甚麼世界?好人變壞人,壞人變邪惡;說甚麼三分天注定,七分靠打拼是錯的;這世界已踏上窮途末路,真教他無限忐忑。始終,既然他老頂玉皇大帝賜他操生殺大權,而且他也想做好這份工,所以每次黃燈亮起,他便把自己珍藏的三世書搬出來。在電腦內的那本,是version 38.2,內容分別不大,正如聖經的NIV 版和KJV版。
但三世書很受今世行事的影響,而嬰兒今生二十四小時也沒活完,怎採樣本?怎辦?他靠的就是經驗,他很自豪。看!就那些姓馬的,程的、李的、王的、龔的、章的、湯的、陳的......也不就全是黃燈的,若不是他手下留情,誰料到他們日後成為首富和巨星?他很欣賞自己英明果斷的執行能力,把一批批可能投錯胎的「黃孩兒」及時普渡,讓他們懂得摸對門口!他普渡的方法很簡單,就是根據他私人三世書第46頁內的一句隱喻,它們的蕊片內前生紀錄多加0.01秒,再掃描一次,超級電腦多數會因此轉開綠燈!那0.01秒是代表「愛心」。這隱喻真有點類似莎士比亞把自己名字ShakeSpear隱藏在聖經詩篇46內呢。

馬伕一世
這是我第七次投胎,卻失敗了六次。上次能下凡間,已是五百多年前了。
這次好點,不是亮紅燈,是黃燈。命運大臣拿起電腦打印出來的報告,仔細研究我的前世,再前世,六次前世,很奇怪,何解這麼多次紅燈之後不馬上轉到綠燈?一定要學足交通燈步驟,不能紅跳綠?我投不到胎,莫非命運大臣揭錯三世書?
我放聲大哭,向他懇懇哀求:「命運大臣啊!求求你把程式編好些,0.01秒再多加0.01秒,我可能有生機,我真的想做多一次人啊!」
滿面汪油油的命運大臣似乎有些感應,對穿上純白制服戴了手套的女助手說:「你看,這嬰兒是否有點異樣?」
「對!」女助手答:「我也看到。」
「你等等我,這個case我要請示老頂。」命運大臣說完便跑出去找玉皇大帝。
我亦知情識趣收了聲,沒哭下去,耐心等候結果。
呆等了一年多他才回來。無他,我還沒有時間觀念。
女助手問:「結果怎樣?」
「老頂說他天賦澟然,可以投胎做人,但將來的職業一定要做馬伕!」
我沿「輪迴輸送帶」運回產房。媽媽見我回來很是雀躍。我沒哭,也笑不出來。譚詠麟的「情憑誰來定錯對亅歌詞中,那句「我已不懂得哭笑亅就是我!
* * * * *
我長大後並無他選,神推鬼擁做了馬伕,幸好玉皇大帝賜了給我一個良心老闆。
我第一個任務是和黑仔明到深圳接女。這輛麵包車足足擠滿二十人,從四川開了兩天半到來。
「明哥,我是第一次,我要做些甚麼?」
「驗貨囉!挑那星!你唔係驗貨都要我教啩?」
「識識識!」
「嗱!通常我哋老細話要十二件,上邊的雞頭一定質多兩三件落嚟,你千祈唔好照單全收,因住被老細X。咁啦!分工合作,一人揀六件,爽啲手呀!亅
「哦哦!亅
麵包車後門打看,一身泥土味的村姑魚貫踏出來。明哥果然眼明手快,一合心水的便把她推到我們的貨車去。他見我動也不動,以為我這初哥被女色所迷,其實我很同情她們,內心很愧怯,不忍親手推她們落火坑。
「喂兄弟!快啲啦!唔駛睇咁耐喎,揸揸就知啦!亅
我惟有依樣葫蘆。
很快,十二名入選佳麗已轉到我們的貨車。明哥用四川話大喝一聲:「其餘的原車返四川!亅
突然,一名稍胖的女子在光天花日下,邊脫衣裳邊跪下在我跟前,眼眶泛淚,苦苦懇求我:「大哥,求求你挑我,好嗎?不要打發我回家鄉,我整家人一定會餓死的,求求你!亅她鼓癟的手顫抖地捉著我的去摸她像甜梨的乳房,「我是貨真價實的啊!亅還撲簌簌在地上磕了三個響頭!
我看傻了眼,鼻也酸起來。
回程中我坐在司機旁,被黑仔明罵得半死:「多了一件你自己同老細拆掂,唔X關我事。」
我沒駁他,心在想:「命運大臣啊!感謝你讓我投胎做馬伕,而不是做窮鄉僻壤的村姑!」此刻,我心在飲泣。
我不知道老闆竟可神通廣大到把她們連車過關,邁向香港展開新一頁。可惜,進了香港境不夠十分鐘車程,在狹窄單線雙程的青山道上,轟隆一聲,我們被迎面而來的貨櫃車撞個稀巴爛,我當場死亡!

馬伕二世
這是我第八次投胎。
一如以往,我又是亮黃燈。命運大臣拿起報告看,自言自語說:「怎樣這馬伕上次投胎還未夠二十年又回來,今次還這麼快輪到他?亅他繼續看下去,「為甚麼他有權插隊?啊!原來他前生對一名村姑法外開恩,帶了她到香港,她賣了兩年身已開始創業,不久已賺到第一桶金,現在是活躍金融界的女強人。亅
「咦!這馬伕怎會這運蹇,整車人只死得他一個,其他的都是輕傷,莫非又是我的命運程式出錯?亅命運大臣心感有點不好意思,「好!今次不用麻煩玉皇大帝老人家,既然他這樣有愛心,就讓他多做一次馬伕吧!亅
* * * * *
今次,我更勤奮又盡責,除接女、驗貨和帶女開工外,我還做了老闆的私人會計。今年,他特別器重我,不用我太操勞,給我一份優差
因為近來出現一些人渣嫖客,劫財劫色。為保障鳳姐的人身安全,我的良心老闆投資了不少金錢,在他五間賓館房間內安裝了微鏡頭,還無線聯網到一總控制台,我的工作就是每天同時監察十多二十個CCTV台直播,以防萬一。
初時我以為這是份優差,怎料兩天後,我的偷窺慾已超額滿足;不消一周,每天被迫看沒劇情、沒前奏和沒美感的AV,令我很吃不消。每個嫖客都是急色鬼,無論外表看來像大學教授、富賈、推銷員或小學雞,他們都是來也「沖沖」,去也「沖沖」,和上洗手間無異。
最令我髮指的,有些西裝友關了門才再講價,想付少區區一百幾十元也要糾纏一番,真不知他們是甚麼心理,當前奏?我真想衝入去湊他媽的一頓。幾天後,我記起多年前去了台灣升學的同學說過,當年台灣無牌有線電視台超過一百間,只須付些微月費從窗口搭條線入屋,每天廿四小時便可以從吃早餐看AV看到吃宵夜,回港後已不舉了!我開始有類似跡象。直到第十天,這嫖客進來時我已覺他形跡可疑,我專心在螢幕留意他一舉一動 ......
* * * * *
「B5房間小燕出事!」我按了警報鍵,對麥克風大喊,連忙穿回褲子,升降機也不搭,沿樓梯飛奔落五層樓,衝到對面賓館,再急爬五層樓。賓館的阿嬸和小燕已在B5房內,被一身材魁梧漢持刀脋持,我想也不想便撲上去救他們。說時遲,那時快,大漢的刀已插進我心房。
翌日報章頭條:「抗嫖匪    救鳳姐    馬伕中刀死亅!

馬伕三世
這是我第九次投胎。
「又是你!亅命運大臣看完報告搖搖頭,居然對著我這呱呱落地的嬰兒說話:「真是前世唔修!亅
「老闆,亅女助手在旁說:「今次可能它不想太早死,你可不可以放他一馬,讓他可以自由選擇職業呢?亅
「小姐!我是命運大臣也行不得也哥哥,宿命難違啊!被玉皇大帝知道一定炒我魷,我不想自己也要輪迴呀!它一定要當馬伕!亅
我太討厭當馬伕了。一是我對性再沒興趣;二是我不想早死。成功投了兩次胎,加起來還短命過常人一世,救了兩個鳳姐,做了好人也不得安享晩年。你可以說我沒老過,好是不好?我不知道,總之,我落魄頹唐的兩生沒超過二十歲,不用做牛做馬做驢狗豬㺅已比莫言的「生死疲勞亅幸福得多吧!我也不是大頭嬰兒。宿命要我當馬伕,好,我欣然接受!
不要怕,女助手輕撫我的臉,「你的命格富高尚情操,當馬伕是不作他選。
女助手拿走我的蕊片鈪,放進一個特製的微波爐,按了幾個鍵。
「你幹甚麼?你會令它永不超生!亅命運大臣也阻止不住。
「不用怕,山人自有妙計,玉皇大帝知道也不會怪我們的......亅女助手解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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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依然第三度當馬伕,今次我很得意洋洋,在跑馬場沙圈中拉著「電子福音亅踱步,我很感激命運大臣和女助手放我一「馬亅,忍不住向富高尚情操的馬迷揮手,即日收了馬會的警告信 —— 以為我向馬迷打暗號。(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