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uesday, June 2, 2015

遊艇

(轉載自《CUP》June 2015)
Florence不是雞
接上篇〈遊輪〉
Philip拿起他的Blackberry,看了一看,「噢!還有,Florence對我說,在我的朋友中,你是世間最笨的多情種子!亅
我氣得七竅生煙,馬上質問Philip:
「告訴我!Florence的真名是甚麼?」
「還問,傻子!亅Philip嗤之一笑。
* * * * *
「我當然要問啦!我不甘那種被騙的感覺。亅我理直氣壯反駁。
「Florence騙了你些甚麼?你肉體?你脆弱心靈?他媽的!我有好嘢益咗你仲詐型!亅Philip叱吒我。
看得出Philip有點動火,我知情識趣,自打圓場接下去,「沒甚麼?我閱女無數,我與她在遊輪相處了兩天,我真的察覺不到她是做那種職業的?她徹底催毀我對自己的承諾:今生不嫖妓!亅
「你有付過錢咩?亅Philip咯咯地笑:「所以Florence說你是世間最笨的多情種子,全對!你自己好好反省一下吧,連人家做雞都唔知 .....亅
「不要說下去!不要侮辱Florence,Florence不是雞!亅我大聲抗議。
「低聲點,好嗎?亅Philip左盼右望,差不多動手掩我嘴,雖然FCC內大部份洋人聽不懂雞代表甚麼。
Philip定一定神,正視我,補多一句:「我喜歡說Florence是雞你又奈得我何,而且,她是你一生也無能力叫到的雞!亅Philip站起來,說著一逕子走了。
我呆坐著想,我的老朋友會否因我不喜歡他說Florence是雞,永遠捨我而去。幸好,他很大氣,一星期後他又來電約我。

西貢白沙灣
在單線雙程的西沙公路上,我開著一輛萬事達小房車,跟隨一輛緩行貨車尾。我很不耐煩,每有機會便想抽頭越線扒過它。倏然,隨後一輛車從我右邊飆前,逆線一連超越我和前面的貨車,之後迅速閃回左線。就在我與那紅色開篷Boxster Spyder平排一剎,司機座位的少女,長髮隨風飄曳,我腦海瞬霎閃出Florence艷容!
整整一分鐘後,我幾經辛苦才超越前面貨車,那紅色跑車已絕塵而去,不見蹤影了。
轉入輋徑篤路下山,散浮白沙灣遊艇,惟魚一物,美不勝收。我按原定計劃,直赴西貢遊艇會赴約,Philip訂了在The Terrance Restaurant午膳。我一進停車場,驟見那開篷紅色Boxster Spyder停在第一排。
Philip 是會員,我說出他的名字接待小姐已帶我到一角貴賓房,眼睛一瞪,Florence果然坐在Philip前方。我疾步上前,視線一直沒離開Florence俏臉,一身光艷奪目的便服,超短熱褲,惹來相思。
結果,Philip先開聲:「Steven, 這位是Emily。你們之前認識的。亅Philip漫不經心向我介紹。
「她不是Florence嗎?亅我詑異問。
「她的真名叫Emily。你不是說你想知道Florence的真名嗎?亅
我靦腆地和Emily握了握手,坐下來。
一瓶Florence最愛的Veuve Clicquout Ponsardin香檳已在冰桶中。
我忖度:「對!她應是Florence!亅
這混血法中日,面若春風,目如點漆,邇來多少登臨客。
Philip點了一客羊架,Emily 選了前菜Parma Ham配蜜瓜,我也要了一客,心想主菜也要跟她。
整頓午飯,我滿腹疑團,但甚麼也不敢問,尤其「又有甚麼好嘢益我亅?我為甚麼是「世間最笨的多情種子亅?
Dessert是芒果卷。Emily抿起嘴咬了一口,濺出一絲奶油舔唇,遊輪上與她幕幕蝕骨銷魂,泛沒腦間。
「今次我不再安排你們到遊輪,到我的遊艇吧!亅
我目瞠口哆。
「甚麼?亅
Florence依然的嫣紅笑靨,再次令我想入非非!

豪華遊艇
這是一艘六十二呎,排水量近三十噸,外殼選用DIAB夾心結構的中型商務遊艇。Emily熟練地帶我到艗艏,然後上沙龍駕駛台和飛橋,柚木地板,我幻想洶濤顛簸怒海中定必實用非凡;深色擋風玻璃,用不銹鋼管固定,午間陽光折射進來,溫暖藹然。我們坐上雙人駕駛椅子,望著方向盤、整套航行儀錶及引擎、控制起錨、測深測速等一排數碼顯示器。我唯一懂用的,可能只有羅盤和喇叭控制系統。
我扭開音響。
Rod Steward 豆沙般的Sailing歌聲洋溢上下沙龍。
「你懂得開船嗎?亅我忍不住問Emily。
「很小時候便會。亅她含蓄地答。
「真的嗎?亅
「我在威尼斯住過。亅
我撇了撇嘴唇反問:「又說你爸爸是法國人?亅
「法國人不可以住意大利的嗎?而且他是半個黑手黨呢!亅
「威尼斯是Adriatic Sea內海,我們在太平洋南中國海,水流不同,黑手黨也不會來這裡。亅我以為很幽默。
「哈!你一點航海知識也沒有。你不信,你想我開去哪?亅Emily嘆笑道。
「和上次一樣,先到馬尼拉啦!哈哈!亅我頑耍地答。
「近一點吧,東沙島,可以嗎?亅
「船長命令,我一定遵從!亅我向她敬禮,亦知她早有預謀。
「那島是軍事重地,你不怕嗎?亅她淘氣憨頑問。
「你不怕,我怎會怕?亅
「Alright!Bon Voyage!亅
豪縱的Emily,打開她的板腦,入神地用食指撥來撥去,然後把「手指亅拿出來,插進航行儀錶板底部的插糟,再按了幾個鍵,一排紅綠小燈泡閃亮起來。
她吩咐我:「麻煩你上岸替我把繫船索解開,拋上甲板!亅
這小動作我懂做,而且做得很甘心,日後可以向人炫耀,遊艇啟航我也懂呢!
* * * * *
引擎像渦輪噴氣轟鳴起來。Emily站起來單手搭在方向盤左右轉動,前瞻後望,遊艇緩緩倒滑了半分鐘,她拉起手柄,再按兩個鍵,船轉出了停泊區,向前直駛出白沙灣,經過沙咀,飄出牛尾海,很快便遠離吊鐘洲,沿海還有數名附近的童軍海上活動中心學員在獨木舟上,舉起長槳向我們擺手。
Emily,上次在遊輪上你不是說過你是職業殺手嗎?今次只得我和你,你的目標人物只有我一個,難道Philip要妳陪我就是想殺我?哈哈!」
「有可能的,你要不要折回?還有,你有所不知,今次不是Philip要我陪你,是我借他的船,要你陪我!
我不作一聲,鬼鬼祟祟在這漂亮女船長後,詐顛納福,輕吻一下她粉頸側,再死皮賴臉說:「等一回我還要看日落!亅
「為甚麼作家總愛看日落?亅Emily轉個頭自問自答:「海明威老人與海不用說,連住在紐約市心臟的Susan Sontag寓所也要看到日落。亅
「我想日落前那瞬息萬變餘暉,雜冗一掃而空,帶出心靈無可替代無限遐思吧!亅
「真的?亅
「那怕地平線一秒角度落差,陽光維持十分鐘,從此,整個地球便從明變暗,過度另一個Circadian rhythm!亅我很感觸,「生命正是如是,每天,我們不由自主被Circadian 、Tidal 、 Bio、Bacterio-rhythm 和外間千萬種zeitgebers主宰!唉!人是多無力!亅
Emily沒理會我的人生哲學,檢查一下板腦,轉副權威口吻道:「今天日落時,我們大約會在東經115度北緯21度附近。到時我們讓船歇歇也可以的。亅
* * * * *
我們來不及等合適經緯度在甲板欣賞日落,早已躲在主臥室軟塌塌雙人大床上,觀看40吋LCD熒幕播放Fifty Shades of Grey影碟,而現實氣圍中,我們姿勢之配合,比電影場景3D得多!我覺得導演Sam Johnson沒法拍得出我們的情思縈逗、纏綿固結,我不愛S/M的。
天色漸微茫,黑幕還未撒下,我已懨懨睡着了。

愛上一隻雞
我給廚房的攪拌機吵醒,Emily正在弄晚餐。我穿上內褲,赤膊到廚房從後擁抱起她。
吵醒你嗎?亅她聲韻柔柔地問。
「沒事!亅
「你剛才睡了個多小時啊!亅
「做過劇烈運動嘛。亅
「我很快弄好,你先去下沙龍。亅
我走到左舷L型沙發旁坐下,小長方形餐桌配合得正好。
不一會,Emily捧出大大一個半月型橄㰖木製Salad Bowl,內盛生菜,有些還沾霜的,這種天然原始口味我最愛,不用說旁邊那樽Caesar Dressing呢!她再轉身倒了兩杯鮮搾青蘋果汁。
微波爐叮的一聲,兩塊香噴噴冒煙牛扒出爐。
我們齊坐L型沙發上。
「今夜我們不適宜喝酒,以蘋果汁代酒,好嗎?亅Emily問。
「為甚麼?亅
Emily淺笑不語,我覺她只故弄玄虛。
我們踫了一口蘋果汁。
「是了,為甚麼你對我這麼好?亅
「是嗎?沒甚麼。直覺上我想你可以幫我。亅
「怎幫?」
Emily沒正面答我。
「你先試試這塊Sirloin,可能defrost未夠便放入去焗。亅
面前的美人兒,貌似天真爛熳,卻多才多藝,更是人見人愛「入得廚房,出得廳堂上得床亅的活範本,我心中暗罵:虧那Philip鄙夷人家是雞也說得出口!
「啊!我差點忘了告訴你,亅我忍不住告訴Emily:「上周Philip和我幾乎絕交......亅
「為甚麼?亅
「為了一句......亅我侃侃諤諤道:「你可不要介意喲,我只是複述他的話......他說你是雞!亅
「之後呢?亅她簡便一聲追問。
「他還說你是我一生也無能力叫到的雞!怎會呢?你怎會是雞?亅
「那個是Florence,今天我是Emily。亅
她漫應的口氣,我心舒快一點。
「事實上,Philip的話沒錯,亅她補充下去:「Florence是雞,Emily也是雞,而且是很高級,很高傲,用錢也買不到的雞!」
我怔忡良久。
「我在法、意、日長大,我對雞這個字沒感覺,雞是你們廣東人貶低和岐視性工作者叫法,叫性工作者也不對,因為我根本不當是份工作,我非常享受性愛,性愛帶給我歡樂,難道我和你做了三次愛你也感覺不到我的spontaneity,以為我裝出來的嗎?而且,對手是由我挑選的......
我被選中,有點沾沾自喜。
......至於那些延後利益,我只當是bonus而已!我本身就是富家女。有時,朋友有甚麼直接或間接需要,我幫得便幫而已!亅
嘩!世間果真有偉大女救世主降臨,拯救眾生慾海飢民?
「就如上次Philip叫你去遊輪招呼他的法國生意朋友?亅我故意奚落她。
「他的法國朋友全都是我挑過的。只有你例外,你是搭單的。亅Emily瞟我一眼,竊竊地笑。
我有點氣。面對這孤傲,不屑逢迎的女子,令我終於明白她說世間最笨的多情種子何所指。
「我實在愛上了你,my sweetheart!」說完我才意會到這話和「我愛上了一隻雞亅同義。
「你不要愛上我。你知我爸是誰?亅她認真起來。
我意會不到,隨口答:「半個黑手黨?你剛才說過的,對嗎?亅
「不!是峴角公司的高層。亅
「噢!亅我知道須要集中精神聽下去了。
「我爸爸公司在全世界都有開採和探測石油,尤其沿岸地方。最近遭到一些不法份子阻撓勒索,所以公司要聘請一名夠國際勢力人士加入董事會,但這位N16情報局局長還未首肯。亅
我心忖:哪關卿底事?
「公司主席吩咐我爸爸,盡量逢迎他的愛好,非要游說他加入不可!爸爸身負重任了,亅Emily接著說:「局長今周正好在南中國海度假,所以爸爸叫我好好招呼他!他的Ferretti CL 124遊艇就在附近。很快你便見到他!亅
哪有爸爸迫自己女兒接客的?可能法國人的性觀念比我們離地得多,莫非在汪洋大海上更會衝上雲霄?
我馬上想到一個切身問題:「哪我怎回去?我又不知你要陪他多少天?你知我不䁱開船的啊!亅
「別擔心,亅Emily道出她的安排:「由這刻起,你就是我的私人助理,時薪一千歐羅。滿意嗎?」 
我本想問,這麼高薪要做些甚麼,保鏢也不用這麼貴。
渾然,思潮像被酒精慫恿。他媽的,那杯蘋果汁!我面前的景象漾濛起來 ......
「你為甚麼要下藥?亅我歇力問。恍恍惚惚聽到她答:
「我想你還是處男,怕你痛!亅

貴鴨
逢周五夜,外國記者俱樂部總是座無虛席。
「今次你又埋怨甚麼?亅Philip拿起他的Screw Driver喝了一口。
「我給一個英國鬼雞姦了!還是迷姦那隻!亅Philip是我第一個告訴的人。
「哪又如何?還痛?在公海,有人証,有物証咩?對方是甚麼勢力的人FT也有報導啦!Philip氣定神閒替我分析。
「啊!原來你一早知道的?亅我彈起來抗議。
「不!不!不要誤會,不要怪我。Emily後來才告訴我,之前我真的不知道她借我的遊艇幹甚麼鬼。亅
「好,我信你!亅我幾乎哀求他:「我是你朋友,難道你一點憐憫之心也沒有?亅
「唉!每個人總有第一次的啊!亅Philip施施然呷了一口Screw Driver,正義大纛道:「Screw you,你知道嗎?You’re fucking expensive!而且Emily和她爸爸永遠感激你!我『恨』也『恨』不來!亅(完)

Friday, May 1, 2015

遊輪

(轉載自《CUP》May 2015)
Farewell 晚會
一輪活潑歡樂的森巴歌舞過後,音樂戛然靜止,可容過千人的雙層半圓型歌劇廳內,金碧輝煌舞台燈色遞暗,只有一枝強力探射燈,掃向一旋轉扇型樓梯。
船長從天花頂拾級而下,揚聲器傳來女司儀晶亮的聲音:
「Please welcome,Captain Jose Fernandez!亅
乘客鼓起響亮掌聲歡迎。這名西班牙籍現代航海家,筆挺船長制服滿蓋肩章,船長帽中央一枚徵章,耀眼閃爍,左右射向人群。
畢竟,這座泊過不同港口的海上城市,乘客享受完三十二天悠長假期,船長居功至偉。當然,他背後團隊亦功不可沒。今夜最後一夜,一頓豐富晚餐後,各人移師歌劇廳,Farewell Party正式開始。船長逐一介紹大副、二副、主廚、餐廳、客房、娛樂、保安、工程、醫療等部門負責人出場向乘客揮手。
「Last but not the least,亅船長Fernandez介紹一名略胖的菲籍女士上前,提升嘹亮的聲線說了一句西班牙文,才轉用英文說:「能夠保證各位安全無阻回國的,除了我之外,船上這位女士,她的職責最重要!Please join me to welcome Miss Lopez!她是負責 ......亅

「有好嘢益你!亅
三十九天前,我突然收到Philip的電話。這位富貴朋友沒見年多,約我到外國記者俱樂部聚舊。他的開場白總是「有好嘢益你亅,我已習慣他的口頭禪,亦不介意,心中有數便是。
今夜,FCC座無虛席,連吧桌也坐滿人,Philip顯然未到。我惟有遞給待應我的會員卡,點了一瓶Hoegaarden,站在一對洋男女旁,邊自飲邊四周張望。
心忖這個Philip朋友,每次叫我出來不是問我一些專業意見,就是請求我替他做中介人。其實他錢多著,這些事情隨時找個下屬馬上搞掂,要勞煩我只有一個原因,那些事全是他的私事,而且我認識他太久,兼口密,我是他唯一信任的人,他連老婆、二奶和小三也不信。我的酬勞?賬面上是零,很多時甚至是負數。但我住的樓層、開的車全是他企業名下的,我只是個藉藉無名靠寫稿為生的所謂作家,卻很久之前意外救了他一命!
「喂,Steven,我在這裡!亅
原來Philip坐在人群中的一小桌。
甫坐下,我便開門見山問:「大哥,沒見一年多,今次有乜好嘢益我?亅
「對不起,亅Philip輕呷一口他最愛的Manhattan:「去年我有些事務去了紐約住,上月才回來。亅
「哦!亅我也拿起我的Hoegaarden,自顧自喝,沒追問下去。
「但今次,我真的有好嘢益你?亅Philip嚴肅起來。
「當真?亅我半信半疑。
「如果你有空和願意的話......我有張遊輪船票,三十二日環遊亞洲!益你!亅
「怎會呢?亅
「本來我打算我和小三去的,但上星期她回家鄉給抓了!船公司不能退票,我的票給你,你能去嗎?亅
我再忖:你把小三的票一并送給我和女朋友去不也可以嗎?我還未開口問,他已解釋說:
「但只餘一張票。因為找不到小三簽名退換,她的票須作廢!亅
我躊躇不定。

啓德遊輪碼頭
一周後,維多利亞港兩岸高樓大廈華燈初上。遊輪「海洋之星號亅第九層露天甲板中央三分之二,佈置成一盛大自助西餐廳。現場樂隊奏著輕快的Evening Lounge音樂,我穿起一件以前玩帆船的長䄂銀橙色風衣,一條及膝Khaki短褲,踏上一雙Eastland鞋,獨個兒走進這泊靠啓德遊輪碼頭啓航派對中,找到我用頭等房號訂好的一張小餐桌,坐下拿起一杯香檳,舉頭一彎新月,仰天長歎:天啊!三十二天的旅程,我就這樣孤藉地啓航?
四周開始熱鬧起來,一些剛登船乘客興奮得沸驣驣,激情洋溢。我拿起相機,在甲板到處拍照,幾乎撞到旁邊一位坐輪椅的老太太,我連忙道歉,跟她問好。不到五秒,我又差點被一些玩捉迷藏的小孩子絆倒。遊輪的包容性我是感染到的。
我順路去沙律吧挑了一碟我喜愛的新鮮紅椰菜和萵笋葉,拿回餐桌,驟見一長髮天然俏麗在坐。她若無其事對我嫣然一笑,這唇若施脂,面如敷粉不速之客,真銷魂!管她闖享我餐檯,我心蕩悠悠,結巴巴禮貌地向她打個 招呼:
「Good ...... good evening!亅
「Bienvenue à bord!亅
美女竟以地道法語答我,這句我聽懂,但要我用法文閑聊調侃下去肯定有困難。我改用英語:「Oh!Welcome aboard too!亅
我再斜瞟她一眼,再說:「I don’t mind if you join me,Miss......!亅
「Florence。亅
我這刻才有空打量這名說法語的Florence!東方人面孔,面如桃瓣,目若秋波,嬌小玲瓏身材,和佛蘭西petite不相伯仲。
「我爸爸是法國人,但我媽媽是日本人。亅她竟然改用廣東語說:「還有,我媽媽一半是中國人。」
「Now all figure,那你是一半法國,四分一日本,四分一中國,對嗎?亅
「全對!亅
「如果你當了日本小姐,媒體會說你not Japanese enough嗎?」我和她開玩笑。
「當然不會,媒體可能會說我不夠法國呢!」Florence嘿嘿一笑,漾起誘人的笑紋。
「為甚麼你會一個人坐在這?你的朋友呢?亅
「只得我一個人,只得這一張空檯在這嘛!亅Florence淺唇深探,清了一杯遊輪送給頭等艙乘客的香檳。
單身男人在航機上遇到單身美女,是每個男人的性幻想;在遊輪上,是福至心靈的epiphany!
Philip說小三被抓了,他絕無可能對我這樣仁慈,面前的混血兒不會是Philip安排給我的!
我自費多開了一瓶Moet & Chandon香
下一瓶Veuve Clicquout Ponsardin是她點的,說這風味特別照顧嬌柔的女性,口感帶甜的Demi-Sec,這瓶也是用我的Cabin Keycard付賬。
* * * * *
我們連啟航汽笛嗚嗚聲也聽不到,突然感到四周漆黑一片。原來很久之前,我們已渡出鯉魚門,在南中國海上。
「對不起,先生小姐,我們的啓航派對早已結束了。亅服務員很有禮貌向我們說。
我望望腕表,才是十時三十五分。
「這是甚麼意思?亅我有點不悅。
「先生,為了合符航海安全條例,我們不容許含過量酒精的乘客在甲板流連。你們喜歡繼續喝的話,除了前邊一角的酒吧,這遊輪下層還設有五間高級酒廊,請跟我來。亅
服務員示意我們跟他走。
Florence半醉,目餳耳熱,蹁韆裊娜,媚態迷人。澟洌海風撲面,我心怦亂動,慾火煽烈。

職業女殺手
燦爛陽光從porthole射進來,喚醒了Florence。
我從露台轉身入房間,蠕捲上床,輕撫她秀髮。惺忪起眼問:「這裡是哪?亅
我赧然一笑,俯身答:「Florence,你在我頭等艙的大床上!亅
「我怎會在這兒?亅
「我也不知道,可能昨晚服務員運送我們回來的。亅
「你 ......你是誰?亅
「我 ......我是昨晩和你喝你最愛Ponsardin香檳的朋友。亅
我們點了午餐,放在房間露台,欣賞一望無際蔚藍汪洋大海,浮光鑠影。
我還未醉醒,連下一個登岸港口也記不起。
「船上餘下的日子我怎過?和她一起?亅我問自己很多遍。
我不吭一聲,遞給她一杯微溫咖啡。
Florence緩緩移過來,髮絲柔順地濺在我肩上,海風在我們臉上摩娑,她徐徐不疾問:「敢醉的人一定對自己有信心,你說對嗎?」
「昨晩我沒醉,亅我沒推開她,只敷衍地答:「看來你比我更醉?亅
「哪你還記得昨晚我告訴你......我是做甚麼職業的?亅
我茫然地搖頭。
「昨晚我告訴你......我是個職業殺手!你還記得嗎?」
這玩笑開得太大吧!一名纖巧玉人是殺手?啊!還有,真正職業殺手豈會喝醉酒?豈會暴露身份?
我一本正經的揶揄她:「哪殺過幾人才稱得上是職業?亅
「你不用擔心,我夠數!」她很自信地答。
「好了好了,我信你,待會吃完午餐,我送你返你的Cabin更衣沐浴,之後我們到泳池游水曬太陽。亅
「我沒Cabin的。亅
「甚麼?你怎上船?不,怎落船?怎embark?」
「我有我的方法?亅
「啊!我明白!亅我的推敲能力極速,「你和男朋友上了船吵了架,所以找我解悶,對嗎?亅
「不對!我不是對你說過嗎?我是職業殺手,我的任務是要殺船上的一個人!亅
「殺你的男朋友?亅我追問。
她不發一響。
「夠了夠了!我送你回去便是!妳住Port or Starboard side? Bow or Stern?你的Cabin keycard呢?拿來讓我看看。亅
「我沒keycard。亅
「怎可能呢?亅
「那你信我也好,不信我也好,就讓我一直和你一起開心度假,可以嗎?亅
我馬上從門後地上檢起一張今天航程表看。心想明天到了馬尼拉,到時想辦法打發這「殺手亅走算了。
「Florence,即使我相信你,你之後怎辨?亅
「我殺了人再告訴你!亅
「殺誰?亅我漫應一聲。
「我暫時還不知道,到時我的上司會用Blackberry Message通知我。亅說完還拿起她的BB把玩一下。
* * * * *
此刻,我已有足夠理由相信Florence不是患上妄想症,就是精神分裂。
我第一步定要找出她真正身份。她護照當然和我的一樣,辦embarkation手續後一直押在船公司上,換來這遊輪上的唯一身份証明卡Cabin Keycard。當然,一切乘客資料也儲存在中央電腦內。
我趁她入洗手間時,把她的手袋翻倒出來,找不到這卡,連其他身份證明文件也沒有!她是誰?她背後一定有人主使她!為甚麼選中我?他們的目的是甚麼?
我是寫小說的,但這兩天來的遭遇,我試過用甚麼橋段也串不起來。
翌日中午稍後,遊輪進入了馬尼拉北港口。Florence不見了,她有沒有上岸,有沒有方法上岸我不知道,因為每名乘客都要用房卡換「行街紙亅才能著陸。我被帶了去Resorts World Manila Casino,這賭場當然比船上的大,我突然見到Florence在前面人群中,追上前她已消失了。我獨自在賭桌消磨了數小時,午夜前便回到船艙,Florence已在大床上等我。
「噯喲!你怎進來的?」
她晃晃肩膀,雙肘撐在枕頭上說:「我不是說過,殺手自有殺手的辦法。」

弦樂四重奏
翌日起來,遊輪已赴東馬Kota Kinabalu途中。
本來是一個恬靜的假期,我打算在船上寫寫小說,Florence的出現,我像墮入小說男主角角色中,心情終日跼蹐不安。
晩上,我選了間法國餐廳Jacques晚膳。我拖著Florence進門,已聽到Beethoven Op. 18, No.1 2nd movement,原來等候入座前酒吧一角落,四名穿起黑晩服的東方少女組成一String Quartet團,在現場演奏起這首相傳啟發貝多芬看到羅蜜歐與茉麗葉墓碑後寫的弦樂四重奏。我像有預感,渾身不自然。
今頓飯我們沒點香檳,只淺嚐一下跟餐例牌紅白酒。
寂然飯畢,Florence桃花水泛,恍恍惚惚對我說:
「今晩我約了朋友喝酒,可能晚一點才回你艙。亅
我沒資格追問,她本來就不是屬於我的。
她當晚沒回來。
幾天也不知所蹤,船上每一角落,她的芳魂豔魄,仙袂乍飄,倏然在我腦海徘徊不散,始終,我跟她再也不遇上。
Kota Kinabalu我沒登陸,峇里島也沒有。
* * * * *
我帶著憔悴心情吃早餐,彷彿聽到鄰座的乘客喁喁私語。
「聽說昨晚有一乘客跳海自殺!亅
「真的!亅我衝過去問:「是男的還是女的?亅
「是個男的,據說他賭錢輸光了跳海。亅
我馬上到bridge找船長。
「那人不是跳海的,是Florence推他下去的,她是職業殺手!亅
「她姓甚麼?亅
「不知道!亅
......
「先生,我懷疑你精神出了問題。亅
......
之後二十多天,我被困在船艙醫務所內的一間小房,我在那嘔吐了十多次。
高雄、沖繩、仁川、橫濱和上海我也沒上岸 ...... 我悔疚阻止不了一樁謀殺案發生,但依然,我在船上再沒有見到Florence!

Auld Lang Syne
Farewell Party 中船長繼續說:「......船上的這位女士,她的職責最重要!Please join me to welcome Miss Lopez!她是負責......安全保管理你們每一個護照,回家前交還你們。亅
又是一輪掌聲響起。樂隊奏起饒富依依不捨味道的Auld Lang Syne,各人湧到舞池起舞,最依依不捨的是我。
我望到Miss Lopez下台,趨前去質問她:
「Miss Lopez,你失職!你不見了Florence的護照!亅
「Dear Steven,二十多天前你不是到過bridge找船長問Florence在哪裡,我不是告訴過你Florence根本沒embark,我的乘客護照名單沒個叫Florence,姓甚麼的你也不知道,電腦中也找不到一個與你描述相似的面孔,船上醫生亦判斷你的遭遇全是你的幻覺!你還說我失職!亅
* * * * *
兩星期後,Philip和我又到外國記者俱樂部喝酒!
「對嗎?亅Philip問:「今次益你是不是好嘢?亅
「我在船上遇到件怪事,亅我喝了一口他的Manhattan,「我不能眼睜睜把萬事全拋。」
「甚麼事?亅Philip問。
「一名法中日少女和我睡了兩晚,之後便失了蹤,你信不信?亅
Philip一副入吾彀中表情,訕訕笑著說:「她的名字叫Florence,是嗎?亅
「OMG,你怎知道?哦!是真的,不是我的幻覺!亅我如釋重負。
「又說你自己是小說家,連這麼簡單的橋段也想不出來。亅
我恍然大悟。
「全是你的安排?亅
「那個Florence不就是我編出來的小三囉!她的演技不錯吧!亅
「你為甚麼要這樣做?亅
「我聘請她上船主要是招呼我的一些法國生意朋友,他們在馬尼拉才上船。見你上次在我老婆捉姦時替我食了死貓,今次便先益你兩天!亅Philip拿起他的Blackberry,看了一看,「噢!還有,Florence對我說,在我的朋友中,你是世間最笨的多情種子!亅
我氣得七竅生煙,馬上質問Philip:
「告訴我!Florence的真名是甚麼?」
「還問,傻子!亅Philip嗤之一笑。(接下篇遊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