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riday, May 1, 2015

遊輪

(轉載自《CUP》May 2015)
Farewell 晚會
一輪活潑歡樂的森巴歌舞過後,音樂戛然靜止,可容過千人的雙層半圓型歌劇廳內,金碧輝煌舞台燈色遞暗,只有一枝強力探射燈,掃向一旋轉扇型樓梯。
船長從天花頂拾級而下,揚聲器傳來女司儀晶亮的聲音:
「Please welcome,Captain Jose Fernandez!亅
乘客鼓起響亮掌聲歡迎。這名西班牙籍現代航海家,筆挺船長制服滿蓋肩章,船長帽中央一枚徵章,耀眼閃爍,左右射向人群。
畢竟,這座泊過不同港口的海上城市,乘客享受完三十二天悠長假期,船長居功至偉。當然,他背後團隊亦功不可沒。今夜最後一夜,一頓豐富晚餐後,各人移師歌劇廳,Farewell Party正式開始。船長逐一介紹大副、二副、主廚、餐廳、客房、娛樂、保安、工程、醫療等部門負責人出場向乘客揮手。
「Last but not the least,亅船長Fernandez介紹一名略胖的菲籍女士上前,提升嘹亮的聲線說了一句西班牙文,才轉用英文說:「能夠保證各位安全無阻回國的,除了我之外,船上這位女士,她的職責最重要!Please join me to welcome Miss Lopez!她是負責 ......亅

「有好嘢益你!亅
三十九天前,我突然收到Philip的電話。這位富貴朋友沒見年多,約我到外國記者俱樂部聚舊。他的開場白總是「有好嘢益你亅,我已習慣他的口頭禪,亦不介意,心中有數便是。
今夜,FCC座無虛席,連吧桌也坐滿人,Philip顯然未到。我惟有遞給待應我的會員卡,點了一瓶Hoegaarden,站在一對洋男女旁,邊自飲邊四周張望。
心忖這個Philip朋友,每次叫我出來不是問我一些專業意見,就是請求我替他做中介人。其實他錢多著,這些事情隨時找個下屬馬上搞掂,要勞煩我只有一個原因,那些事全是他的私事,而且我認識他太久,兼口密,我是他唯一信任的人,他連老婆、二奶和小三也不信。我的酬勞?賬面上是零,很多時甚至是負數。但我住的樓層、開的車全是他企業名下的,我只是個藉藉無名靠寫稿為生的所謂作家,卻很久之前意外救了他一命!
「喂,Steven,我在這裡!亅
原來Philip坐在人群中的一小桌。
甫坐下,我便開門見山問:「大哥,沒見一年多,今次有乜好嘢益我?亅
「對不起,亅Philip輕呷一口他最愛的Manhattan:「去年我有些事務去了紐約住,上月才回來。亅
「哦!亅我也拿起我的Hoegaarden,自顧自喝,沒追問下去。
「但今次,我真的有好嘢益你?亅Philip嚴肅起來。
「當真?亅我半信半疑。
「如果你有空和願意的話......我有張遊輪船票,三十二日環遊亞洲!益你!亅
「怎會呢?亅
「本來我打算我和小三去的,但上星期她回家鄉給抓了!船公司不能退票,我的票給你,你能去嗎?亅
我再忖:你把小三的票一并送給我和女朋友去不也可以嗎?我還未開口問,他已解釋說:
「但只餘一張票。因為找不到小三簽名退換,她的票須作廢!亅
我躊躇不定。

啓德遊輪碼頭
一周後,維多利亞港兩岸高樓大廈華燈初上。遊輪「海洋之星號亅第九層露天甲板中央三分之二,佈置成一盛大自助西餐廳。現場樂隊奏著輕快的Evening Lounge音樂,我穿起一件以前玩帆船的長䄂銀橙色風衣,一條及膝Khaki短褲,踏上一雙Eastland鞋,獨個兒走進這泊靠啓德遊輪碼頭啓航派對中,找到我用頭等房號訂好的一張小餐桌,坐下拿起一杯香檳,舉頭一彎新月,仰天長歎:天啊!三十二天的旅程,我就這樣孤藉地啓航?
四周開始熱鬧起來,一些剛登船乘客興奮得沸驣驣,激情洋溢。我拿起相機,在甲板到處拍照,幾乎撞到旁邊一位坐輪椅的老太太,我連忙道歉,跟她問好。不到五秒,我又差點被一些玩捉迷藏的小孩子絆倒。遊輪的包容性我是感染到的。
我順路去沙律吧挑了一碟我喜愛的新鮮紅椰菜和萵笋葉,拿回餐桌,驟見一長髮天然俏麗在坐。她若無其事對我嫣然一笑,這唇若施脂,面如敷粉不速之客,真銷魂!管她闖享我餐檯,我心蕩悠悠,結巴巴禮貌地向她打個 招呼:
「Good ...... good evening!亅
「Bienvenue à bord!亅
美女竟以地道法語答我,這句我聽懂,但要我用法文閑聊調侃下去肯定有困難。我改用英語:「Oh!Welcome aboard too!亅
我再斜瞟她一眼,再說:「I don’t mind if you join me,Miss......!亅
「Florence。亅
我這刻才有空打量這名說法語的Florence!東方人面孔,面如桃瓣,目若秋波,嬌小玲瓏身材,和佛蘭西petite不相伯仲。
「我爸爸是法國人,但我媽媽是日本人。亅她竟然改用廣東語說:「還有,我媽媽一半是中國人。」
「Now all figure,那你是一半法國,四分一日本,四分一中國,對嗎?亅
「全對!亅
「如果你當了日本小姐,媒體會說你not Japanese enough嗎?」我和她開玩笑。
「當然不會,媒體可能會說我不夠法國呢!」Florence嘿嘿一笑,漾起誘人的笑紋。
「為甚麼你會一個人坐在這?你的朋友呢?亅
「只得我一個人,只得這一張空檯在這嘛!亅Florence淺唇深探,清了一杯遊輪送給頭等艙乘客的香檳。
單身男人在航機上遇到單身美女,是每個男人的性幻想;在遊輪上,是福至心靈的epiphany!
Philip說小三被抓了,他絕無可能對我這樣仁慈,面前的混血兒不會是Philip安排給我的!
我自費多開了一瓶Moet & Chandon香
下一瓶Veuve Clicquout Ponsardin是她點的,說這風味特別照顧嬌柔的女性,口感帶甜的Demi-Sec,這瓶也是用我的Cabin Keycard付賬。
* * * * *
我們連啟航汽笛嗚嗚聲也聽不到,突然感到四周漆黑一片。原來很久之前,我們已渡出鯉魚門,在南中國海上。
「對不起,先生小姐,我們的啓航派對早已結束了。亅服務員很有禮貌向我們說。
我望望腕表,才是十時三十五分。
「這是甚麼意思?亅我有點不悅。
「先生,為了合符航海安全條例,我們不容許含過量酒精的乘客在甲板流連。你們喜歡繼續喝的話,除了前邊一角的酒吧,這遊輪下層還設有五間高級酒廊,請跟我來。亅
服務員示意我們跟他走。
Florence半醉,目餳耳熱,蹁韆裊娜,媚態迷人。澟洌海風撲面,我心怦亂動,慾火煽烈。

職業女殺手
燦爛陽光從porthole射進來,喚醒了Florence。
我從露台轉身入房間,蠕捲上床,輕撫她秀髮。惺忪起眼問:「這裡是哪?亅
我赧然一笑,俯身答:「Florence,你在我頭等艙的大床上!亅
「我怎會在這兒?亅
「我也不知道,可能昨晚服務員運送我們回來的。亅
「你 ......你是誰?亅
「我 ......我是昨晩和你喝你最愛Ponsardin香檳的朋友。亅
我們點了午餐,放在房間露台,欣賞一望無際蔚藍汪洋大海,浮光鑠影。
我還未醉醒,連下一個登岸港口也記不起。
「船上餘下的日子我怎過?和她一起?亅我問自己很多遍。
我不吭一聲,遞給她一杯微溫咖啡。
Florence緩緩移過來,髮絲柔順地濺在我肩上,海風在我們臉上摩娑,她徐徐不疾問:「敢醉的人一定對自己有信心,你說對嗎?」
「昨晩我沒醉,亅我沒推開她,只敷衍地答:「看來你比我更醉?亅
「哪你還記得昨晚我告訴你......我是做甚麼職業的?亅
我茫然地搖頭。
「昨晚我告訴你......我是個職業殺手!你還記得嗎?」
這玩笑開得太大吧!一名纖巧玉人是殺手?啊!還有,真正職業殺手豈會喝醉酒?豈會暴露身份?
我一本正經的揶揄她:「哪殺過幾人才稱得上是職業?亅
「你不用擔心,我夠數!」她很自信地答。
「好了好了,我信你,待會吃完午餐,我送你返你的Cabin更衣沐浴,之後我們到泳池游水曬太陽。亅
「我沒Cabin的。亅
「甚麼?你怎上船?不,怎落船?怎embark?」
「我有我的方法?亅
「啊!我明白!亅我的推敲能力極速,「你和男朋友上了船吵了架,所以找我解悶,對嗎?亅
「不對!我不是對你說過嗎?我是職業殺手,我的任務是要殺船上的一個人!亅
「殺你的男朋友?亅我追問。
她不發一響。
「夠了夠了!我送你回去便是!妳住Port or Starboard side? Bow or Stern?你的Cabin keycard呢?拿來讓我看看。亅
「我沒keycard。亅
「怎可能呢?亅
「那你信我也好,不信我也好,就讓我一直和你一起開心度假,可以嗎?亅
我馬上從門後地上檢起一張今天航程表看。心想明天到了馬尼拉,到時想辦法打發這「殺手亅走算了。
「Florence,即使我相信你,你之後怎辨?亅
「我殺了人再告訴你!亅
「殺誰?亅我漫應一聲。
「我暫時還不知道,到時我的上司會用Blackberry Message通知我。亅說完還拿起她的BB把玩一下。
* * * * *
此刻,我已有足夠理由相信Florence不是患上妄想症,就是精神分裂。
我第一步定要找出她真正身份。她護照當然和我的一樣,辦embarkation手續後一直押在船公司上,換來這遊輪上的唯一身份証明卡Cabin Keycard。當然,一切乘客資料也儲存在中央電腦內。
我趁她入洗手間時,把她的手袋翻倒出來,找不到這卡,連其他身份證明文件也沒有!她是誰?她背後一定有人主使她!為甚麼選中我?他們的目的是甚麼?
我是寫小說的,但這兩天來的遭遇,我試過用甚麼橋段也串不起來。
翌日中午稍後,遊輪進入了馬尼拉北港口。Florence不見了,她有沒有上岸,有沒有方法上岸我不知道,因為每名乘客都要用房卡換「行街紙亅才能著陸。我被帶了去Resorts World Manila Casino,這賭場當然比船上的大,我突然見到Florence在前面人群中,追上前她已消失了。我獨自在賭桌消磨了數小時,午夜前便回到船艙,Florence已在大床上等我。
「噯喲!你怎進來的?」
她晃晃肩膀,雙肘撐在枕頭上說:「我不是說過,殺手自有殺手的辦法。」

弦樂四重奏
翌日起來,遊輪已赴東馬Kota Kinabalu途中。
本來是一個恬靜的假期,我打算在船上寫寫小說,Florence的出現,我像墮入小說男主角角色中,心情終日跼蹐不安。
晩上,我選了間法國餐廳Jacques晚膳。我拖著Florence進門,已聽到Beethoven Op. 18, No.1 2nd movement,原來等候入座前酒吧一角落,四名穿起黑晩服的東方少女組成一String Quartet團,在現場演奏起這首相傳啟發貝多芬看到羅蜜歐與茉麗葉墓碑後寫的弦樂四重奏。我像有預感,渾身不自然。
今頓飯我們沒點香檳,只淺嚐一下跟餐例牌紅白酒。
寂然飯畢,Florence桃花水泛,恍恍惚惚對我說:
「今晩我約了朋友喝酒,可能晚一點才回你艙。亅
我沒資格追問,她本來就不是屬於我的。
她當晚沒回來。
幾天也不知所蹤,船上每一角落,她的芳魂豔魄,仙袂乍飄,倏然在我腦海徘徊不散,始終,我跟她再也不遇上。
Kota Kinabalu我沒登陸,峇里島也沒有。
* * * * *
我帶著憔悴心情吃早餐,彷彿聽到鄰座的乘客喁喁私語。
「聽說昨晚有一乘客跳海自殺!亅
「真的!亅我衝過去問:「是男的還是女的?亅
「是個男的,據說他賭錢輸光了跳海。亅
我馬上到bridge找船長。
「那人不是跳海的,是Florence推他下去的,她是職業殺手!亅
「她姓甚麼?亅
「不知道!亅
......
「先生,我懷疑你精神出了問題。亅
......
之後二十多天,我被困在船艙醫務所內的一間小房,我在那嘔吐了十多次。
高雄、沖繩、仁川、橫濱和上海我也沒上岸 ...... 我悔疚阻止不了一樁謀殺案發生,但依然,我在船上再沒有見到Florence!

Auld Lang Syne
Farewell Party 中船長繼續說:「......船上的這位女士,她的職責最重要!Please join me to welcome Miss Lopez!她是負責......安全保管理你們每一個護照,回家前交還你們。亅
又是一輪掌聲響起。樂隊奏起饒富依依不捨味道的Auld Lang Syne,各人湧到舞池起舞,最依依不捨的是我。
我望到Miss Lopez下台,趨前去質問她:
「Miss Lopez,你失職!你不見了Florence的護照!亅
「Dear Steven,二十多天前你不是到過bridge找船長問Florence在哪裡,我不是告訴過你Florence根本沒embark,我的乘客護照名單沒個叫Florence,姓甚麼的你也不知道,電腦中也找不到一個與你描述相似的面孔,船上醫生亦判斷你的遭遇全是你的幻覺!你還說我失職!亅
* * * * *
兩星期後,Philip和我又到外國記者俱樂部喝酒!
「對嗎?亅Philip問:「今次益你是不是好嘢?亅
「我在船上遇到件怪事,亅我喝了一口他的Manhattan,「我不能眼睜睜把萬事全拋。」
「甚麼事?亅Philip問。
「一名法中日少女和我睡了兩晚,之後便失了蹤,你信不信?亅
Philip一副入吾彀中表情,訕訕笑著說:「她的名字叫Florence,是嗎?亅
「OMG,你怎知道?哦!是真的,不是我的幻覺!亅我如釋重負。
「又說你自己是小說家,連這麼簡單的橋段也想不出來。亅
我恍然大悟。
「全是你的安排?亅
「那個Florence不就是我編出來的小三囉!她的演技不錯吧!亅
「你為甚麼要這樣做?亅
「我聘請她上船主要是招呼我的一些法國生意朋友,他們在馬尼拉才上船。見你上次在我老婆捉姦時替我食了死貓,今次便先益你兩天!亅Philip拿起他的Blackberry,看了一看,「噢!還有,Florence對我說,在我的朋友中,你是世間最笨的多情種子!亅
我氣得七竅生煙,馬上質問Philip:
「告訴我!Florence的真名是甚麼?」
「還問,傻子!亅Philip嗤之一笑。(接下篇遊艇〉)





Saturday, April 4, 2015

換頭

文:劉兆生
 (轉載自《CUP》Apr 2015)

Head Transplant

「我真的不習慣和陌生人做愛?亅Michelle靦腆地推開我。

「我怎算是陌生人?不要緊!你慢慢會習慣的。亅我蘊藉風流,緩緩誘導她。

「不成,我克服不到心理障礙,你每吋肌膚也不一樣,胸還大了這麼多,我真的適應不到,對不起!亅

* * * * *

我要澄清,請勿誤會我和別人偷情!事實上,她的確是我妻子,不過,八十多年前分開了。我是個換了頭,活到一百二十歲的人;再解釋清楚一點,我不是移植別人的頭,而是六十年前做了個把別人身軀移植到我頭下,我們慣說是Head Transplant手術,其實也是Body Transplant!

二十二世紀的今天,我們還叫「換頭亅,可能是一九七0年Dr. Robert White首次把一隻㺅子的頭移植到它的同類去,活了九天,之後我們便叫慣換頭。但注意:這和換心、肝、脾、肺、腎、子宮、陰莖和一切人體甚麼器官分別很大,Steve Jobs死前換了Tim Cook的胰還是Steve Jobs,而換頭的施與受者,身份永遠分不清 —— 你說你捐出個Body給我,我也可以說是我捐出我個Head給你活下去!大家都是活體,還沒死啊!

你再要問頭重要呢還是身軀重要,就像愛因斯坦對美女說,妳以為和我結婚下一代定會像妳漂亮像我聰明嗎,結果可能得到我醜陋的身軀和你笨拙的腦袋!所以,為配合二十二世紀劃時代醫學換頭技術,eXBody.com便應運而生,我很感激這名副其實的「獵頭亅網站。

* * * * *

記得我第一次換頭時是六十歲,換了一副二十多歲的身軀,幾經辛苦在網上拍賣換回來的。朋友很羨慕我,我也覺有些僥倖,六十歲人的身軀就算保養得多好也沒人要,倒是我的頭,包括腦,比較搶手。不時,亦有些成世「無腦亅,顢頇平凡人,只愛扮靚和keep fit,在這不容無腦社會上,自知日後只會自然淘汰,倒不如換上我的頭,勉強可說對社會有點貢獻吧。而我在網上找到這副身軀添綴,像中了卵巢彩票,撮合我的生理、心理需要,開展我生命第三波。

生理需要很直接,老人家也需要性,性幻想是永恆的,我有了副新軀體後,性活動自然駕輕就熟,更全面些。至於心理,我需要找得真愛,昇華無限快樂;不斷學習新事物,滿足無窮好奇心。我相信有真愛,只是不夠時間去找,有些人很早找到,但大部份人像我,耳順之年心靈寥寂;這世界太多美好的事物待我體驗,但時間永遠不夠,往往未享受夠便要死!
曹雪芹說得真好:厚地高天,堪嘆古今情不盡, 痴男怨女,可憐風月債難償。 亅這網站真好,讓我可以「買亅時間和體魄,延長在這滾滾紅䴤不斷尋尋覓覓,風月債能償否有誰知?只不過,我時常問自己:我是誰?

很久以前我們知道,人類和動物意識是藏在額頭後的前腦,但證明不到,意識真的由一個龐大腦細胞網絡connectome產生嗎?看看自己,我的腦和脊髓已依附在別人身軀上,可說是二人同體,「是她也是你和我,同相親相愛也相分亅,我哼起八十年代的「狂潮亅,但無助解釋我是誰!

我也聽過古希臘雅典國王Theseus一個傳說。 Theseus擁有一艘頂級木戰船,南征北伐無數次,每次歸來船廠工人一定用最上乘木料替她到處修補更新,下水又如新船。二十五年來一直如是,直到一天Theseus問,這艘船已經沒有一塊木頭是原來的,她再是不是我的船?或仍是擁有二十五年歷史同一條船?若然是全新的船,哪時開始變成不是我的船?我們軀體內細胞新陳代謝,除神經元外,不也是一樣嗎?換了頭的我是誰?我只有說,我是我,就算身體不是!

Spaghetti Club

酒吧內,全部是像我一樣的換頭人,我們笑稱這個Club是Spaghetti會員私家俱樂部。因為二0一七年世上首次人類換頭手術成功,是把人頭連brain stem和整條脊髓拿出來,移植到別人身體上,讓兩條脊髓像意大利粉一樣綑纒起來,然後注射大量Polyethylene glycol,這種聚乙二醇甘油基醚可以令兩條脊髓的脂肪表層融合,再用電擊令脊髓神經元更生,自動互相連接,授/受體昏迷一個月甦醒後已有面部感覺,說話聲音也沒變樣,本來以為一年後可以站起來走路,但可惜當年免疫系統還未受百分百控制,以致產生預計不到的排拆,那可憐的始初換頭人只活了三個月。我們已是第十七代,換頭手術日臻完善,Spaghetti技術已outdated,而我們依然喜愛以Spaghetti人自居

俱樂部舞池中,男男女女每晩也盡情狂歡,無他,他們都是在eXBody.com換了博士頭、專業頭、外邦頭、藝術頭、理性頭、音樂頭、歌唱頭、宅男頭,情癡頭、師奶頭,色情頭和同性戀頭等等(獨欠富商和名人頭,太罕有,你明的!)來溝女/仔,覺得找回自己的尊嚴,活得很開心!有些格外添加了一些「蒲頭亅激素,令自己更外向,晚晚蒲吧,清狂無畏。

但有些還未能解放自己,腦內還懷緬過去,整天照鏡,所以我們俱樂部設有心理學家,輔導他們過渡成為一個「對辦亅的換頭人。有些人一生是活該倒霉的,換身不是小手術,沒想清楚便把身軀換掉,以為有副靚身裁即可深化事業線,不承認自己「人蠢冇藥醫亅!其實,今天沒有人理會別人的身段、性別、膚色、體型和體魄,因為換頭只需頸圍尺碼合適便可。而且,整容和易容手術早已成熟,沒有人再相信容貌外觀這麼蠢,反正每人的面孔和身裁都是假的,隨街都是美男美女,過份一致沒趣,人總喜愛標奇立異。

酒吧內我們不會問對方多少歲,易過多少次容,就如很久以前我們取笑別人戴假髮,是種很沒禮貌的社交禁忌。因為每人都知道,易容手術只是個option,換頭時一併進行省時點吧!最重要是找到個心儀的頭或軀體。

今夜,我到來是約了一位著名shrink,據說她是名副其實的Headshrinker,一名曾經滄海,很受情癡頭少女歡迎的愛情心理學顧問。我沒懷緬過去,只想問她為何我換了兩次頭,等了百多年還沒找到真愛。
我來早了一點,坐在近門口吧桌,等候shrink來電

* * * * *

倏然,一個頭還是自己的人走進來,我一眼便看出。他沒穿樽領上衣,頸項沒遮沒掩,一點巴痕也沒有。

我質問他:「你知道這是甚麼地方?亅

「換頭人俱樂部,對嗎?亅

「對!你來做甚麼?亅

「我想多點了解換了頭的生活!亅

我懷疑他另有動機。

「但你不是會員,我有權不許你逗留。亅

「喔!我忘了介紹自己,我是Johnny。我是科技大學心理學博士,我寫了篇換頭人對世界貢獻的論文。我自己也準備好換頭手術,算是你們的準會員吧,你可以讓我多留一會嗎?亅

我換過兩個頭,心仍是軟!

「你叫我Steven便是。亅

Thank you, Steven, 你換了頭後生活好過嗎?亅

「不易答,你先要知道你為甚麼要換頭?亅

「你的目的呢?亅Johnny反問我。

「多學習,多享受!目的已達,我擁有十二個博士銜頭!環遊過世界二十三次 ......亅我很自豪,爽快地答。

怎料他一句話打斷,直搗心房。

「那你一生還有憾事嗎?亅

我忖思半響,「唉!但還沒找到真愛!亅

「啊!亅Johnny順應一聲,沒接下去。

我扯開話題問他:「你排好手術期?亅

「還要等兩個月。亅

「你的顧問醫生向你解釋清楚了吧?你家人有沒有反對?亅
「手術過程我很清楚,頭也選定了,唉......亅

「在那個網站選?不是Alimama-head.com吧!亅我緊張地追問。

「不!我用eXBody.com。亅

「啊!我放心了,這個網最好,我也是用它的!亅

「真的?亅

我的博學,當然可向他詳盡分析:「因為eXBody.com與全球很多文明國家簽了合約,器官可以無國界交換,而且,這網最重視authentication,每個頭他們有最先進的手提電話fMRI app、Remote Brain Mind Interface和測謊工具,做足百分百驗證程序才能加入,絕對沒有Alzheimer頭、schizophrenia頭、Parkinson頭、煙鏟頭、欺詐頭和A貨頭能登進這網站,很可靠。亅

「身軀方面呢?亅

「體檢比較沒這嚴格,反正每個人的健康狀態,從零歲開始的生命數據早已由手機感應儲在雲端,雙方見面時再做一個全方位體驗便可以了。亅

「是了,你為甚麼想到要換頭?亅

「不,...... 其實我是來......亅Johnny欲言又止。

我的手機響起,我預約那著名shrink通知我可以進去。


人瑞無猜

推開VIP房門,一名穿豹紋革服的少女躺在沙發上。
「Hi, Steven,您好!亅

她一開腔,我楞了,是我前妻Michelle的聲線,先天自然聲線至今也改不了,而嗅覺是髙於聲線記憶,我趨前大力嗅她一嗅。

「Michelle,是.....是不......是你?亅我張口結舌地問。

「呀!亅她像貓嘷然一聲叫起來,「OMG!你是我以前的Steven?亅Michelle雙腿一伸,踉蹌地站起來。

「是!是我!一晃眼八十多年,你果然圓了夢,當了shrink!亅我的心,如剜了一刀,對Michelle以前的感覺瞬間全蹦出來。我們邂逅、初戀、度蜜月,段段纏綿風騷,活現眼前。倒是後來離婚理由忘了,以我當年跋扈脾性推算,定是為了一些芝麻蒜皮小事。

我們緊緊擁抱著,婀娜貼合輕盈柔美身軀。

「Steven,亅她在我耳邊細訴:「對不起,我不是以前的Michelle了,我現在叫Michael, 請你不要介意,我已換了男兒身。亅

我用身體撫摸她,胸真的是平了,身高了,肌肉結實了,但她依然穿著最愛的豹紋革女服。

「Michelle,男好女好,你永遠是我的Michelle!亅我深吻她,「讓我算算,你今年應該過百歲吧!亅

「今天正是我一百一十歲生日!亅

我們繼續在VIP房內,互相愛撫。

「Happy Birthday Sweetheart!亅我一邊替她脫下豹紋革,一邊脫下我的外衣、牛仔褲和G-String。

Michelle 雙眼一瞪,「噯喲!你甚麼時候變了女人?身裁還正過我以前!亅

「九年前,我的第二次換身,是個二十一歲少女,今年三十未夠!亅

「你成世人都是這樣好彩!亅Michelle的口吻百年沒變。

「你變男,我變女,這不叫心有靈犀叫甚麼?更是上天給你的最佳生日禮物呢!來!我們再重溫一次『兩小無猜』......亅

「怎麼還『兩小無猜』?我們是人瑞了!亅

Michelle衣服給我脫清光,我偷眼瞥一瞥她的前主人,可有我二十歲時的風範。我已是女兒身,卻有個phantom 感覺,衝動起來!莫非我的腦是先天性Bisexual?我愈想愈覺得不了解自己的性傾向!

「我真的不習慣和陌生人做愛?亅Michelle靦腆地推開我。

「我怎算是陌生人?不要緊!你慢慢會習慣的。亅我蘊藉風流,緩緩誘導她。

「不成,我克服不到心理障礙,你每吋肌膚也不一樣,胸還大了這麼多,我真的適應不到,對不起!亅

「Michelle my love,妳盡量嘗試一下,好不好?我以前也試過不舉,記得嗎?亅我按下熾烈慾火,「這樣吧,你閉上眼,我唱首百年前的老歌你聽,你幻想一下,我們相識時在海灘散步浪漫的日子,回憶一下我的歌喉有沒有變?亅我依照最近另一Shrink教我的步驟行事。

於是,我在手機按下一個鍵,房間響起Michelle, Ma belle, Sont des mots qui vont tres bien ensemble ...亅的配樂,四周牆壁變成三百六十度大迴環4D沙灘投影,我唱起六十年代披頭四的歌。

「你還記這個沙灘在哪?亅

「Boracay!九十年前,我二十歲,亅她答:「每粒沙都是由貝殼磨成,像小星星。亅

「正是!現在星星已磨圓了。亅

歌唱完,海灘漫步完。

「Steven,對不起,我真的硬不起來!亅Michelle羞澀地道歉。

「不怕,我還有用剩的『舌底偉哥』,我換身前買的,還未過期!亅

Another-Life

突然,一隊刑警衝進Spaghetti俱樂部,喝令音樂停止。舞得正歡的換頭人被趕到一角,全部VIP房的人被帶出來,包括匆匆穿回衣服的我和Michelle。

隊長拔出一枝最新PPK Walter自動手槍,開啓植在他喉嚨的揚聲器喊:
「請各位脫下樽領上衣,方便我們執勤同事檢核身分和換頭證明蕊片,如有人逃走,格殺勿論!亅

我看見Johnny嚇得雙腿發軟,結結巴巴在求情:「警官,我還未換頭,沒證!真的。不要拘捕我。亅

警官拿出他的手機,從頭到腳把Johnny掃瞄一次,厲眼警告他:「未換頭幹嗎要來這些狗販之地?快走!亅

顯然,社會道德上還有人不認同換頭人,有如百年前同性戀被標籤一樣。買賣器官在這個世紀仍然非法,但社會福利制度已訂明每個孩子生下來它的身體所有器官都是屬於當地政府的財產,由一個中央儲存庫紀錄器官檔案,所以不存在器官買賣的活動,只是交換,但交換必須有醫學蕊片證明。這麼容易便可以易容易體,罪犯可以人間蒸發,那還成世界,所以執法很嚴!

同時,政府相當尊重人權,人為了追求After-Life 或Another-Life,成年人有權換頭是普世價值。

* * * * *

「你還不走?亅警官看見Johnny還佇立舞池中央,喝罵他。

「長官,我是來找我的獨生女的!可不可以幫幫忙?亅Johnny此刻說出真正目的。

「你女兒是否成年人?亅警官問。他有責任執行保障未成年人不准換頭法例。

是。亅

「成年人不受理!」

Johnny拿出手機,苦苦哀求:「我女兒早年離家出走,她的DNA在這裡,可不可替我在剛才檢核過的換頭人資料中『嘟』一『嘟』?求求你,求求你!亅

警官一時心軟,拿了他的手機,啪一啪自己的,一看便喊:「誰是Steven?亅

在旁的我,和Johnny四眼對望。良久,Johnny緊握我雙手,乍驚乍喜,用最誠懇的眼神央求:「Steven,我求你不要濫用我女兒軀體,我畢生感激!亅

「放心,Johnny,我不知道將來換頭可以換多少次,但我答應你,我不會再換。亅我笑著再望向Michelle,「因為我......和
你女兒軀體......和百年前我的初戀情人Michelle.....和她今天不知名的軀體,已經找到真愛!亅(完)